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衰败交织的气味。顾清源坐在精神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冷气从头顶风口直灌而下,穿透短袖T恤,在皮肤上激起细密的战栗。
他第无数次后悔穿了短袖。
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没有拿出来。从踏入这栋楼开始,手机就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仍会固执地亮起:林瑶的未接来电已累积至31通,微信消息栏显示着鲜红的“99+”。最新一条是八分钟前:「我在停车场!你几楼?我上来!」
顾清源没回。
他抬眼看四周。
候诊区二十几个座位,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形态各异,却共享着同一种眼神——空洞的,涣散的,像被抽走灵魂后留下的空壳。无人交谈,只有空调低沉的轰鸣,以及角落一位老人不停抖腿时布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
身旁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花白头发,手里紧攥一个褪色的帆布包。从顾清源坐下起,她便一直在低声絮语。
起初听不真切。
几分钟后,声音稍大,断续飘来:
“……我儿子……从前也是学霸……”
“年级前三……老师说清北稳了……”
“后来不知怎么……”
她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吐露一个禁忌的秘密:
“……就垮了。”
顾清源脊背微僵。
他没转头,余光瞥见妇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指腹颤抖地抚过相纸表面。
那是个穿校服的少年,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笑容腼腆青涩。
照片边缘已卷曲泛黄。
“现在在安定医院……”妇人继续自语,“吃药,电疗,反反复复……”
“我就想啊……要是当初没逼他……”
“是不是就不会……”
她哽住,声音里浸满泪意。
顾清源在口袋中蜷紧手指。
一股强烈的逃离欲骤然涌起——他想站起来,立刻离开这里。
下一秒,叫号屏跳动。
“032号,顾清源,请到3诊室。”
机械女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有空洞的目光瞬间聚焦——那些涣散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审视一件新到的标本。
顾清源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嘶鸣。
他快步走向3诊室,推门,反手关上。
诊室明亮得惨白。四壁皆白,白炽灯管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无处遁形。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两把椅子。年轻女医生坐在桌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看了顾清源一眼,指向对面椅子:“坐。”
顾清源坐下。
医生没有立即询问,而是先点开电脑病历系统,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顾清源,18岁,市一中高三学生。”她念出基本信息,抬头,“为什么来精神科?”
顾清源沉默两秒。
“辩论赛手抖,失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最近心悸,失眠,注意力无法集中。”
“多久?”
“两个月左右。”
“持续情绪低落?”
“……是。”
“兴趣减退?对曾经喜欢的事提不起劲?”
“……嗯。”
“食欲?”
“下降。”
“体重?”
“瘦了六斤。”
医生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被勾选的选项框。
然后她停下,看向顾清源。
口罩遮蔽了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冷静,专业,剥离情感。
“最近,”医生开口,语气平稳如询问体温,“有过自杀念头吗?”
顾清源指尖骤然收紧。
诊室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一秒。两秒。
他摇头:“没有。”
医生凝视他数秒,在电脑上勾选“否”。
“伸手。”
顾清源伸出右手。
医生从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心率仪,套在他腕部,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数字:心率 118次/分。
“放松。”医生说,“别紧张。”
顾清源深呼吸,试图平复。
数字在110-115间波动,迟迟不降。
医生瞥了一眼,未置一词,摘下仪器,又拿起笔式手电:“看左侧。”
强光刺入瞳孔。顾清源抑制住闭眼的反射。
“好,右侧。”
检查完瞳孔反应,医生又让他完成数个简单动作:双手平举观察震颤、闭眼站立测试平衡、沿直线行走。
全程面无表情,如同检测仪器精度。
最后她坐回椅中,在电脑上敲入一长串文字。
打印机启动,“咔哒”声响,吐出一张纸。
医生撕下,递给顾清源。
“初步诊断:焦虑状态伴躯体化症状。”她陈述,“开具坦度螺酮,一日三次,一次一片。两周后复诊,若副作用明显或无效,调整方案。”
顾清源接过处方单。
白纸。黑字。最上方是他的姓名,下方是药名,再下方是服用说明。最底部是医生潦草的签名,像一道撕裂纸面的疤痕。
他捏着纸张,指尖微微用力。
“这药需要吃多久?”他问。
“视情况而定。至少三个月,部分患者需一至两年,或更长。”医生停顿,“这不是感冒药,几天见效。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重建平衡。”
她补充:“配合心理咨询效果更佳。我院有心理治疗师,可预约。”
顾清源摇头:“暂时不需要。”
医生看了他一眼,未再劝说。
“去缴费取药吧。”她说,“下一位。”
顾清源起身,持处方单走出诊室。
门在身后闭合。
他站在走廊,看着手中那张纸,恍惚感汹涌而来。
这就……确诊了?
从进门到离开,不足二十分钟。
他从一个“可能压力过大”的学生,正式变更为需要服用精神类药物的“患者”。
“顾清源!”
熟悉嗓音自走廊尽头炸响。
顾清源抬头,看见林瑶踩着细高跟鞋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应是助理或司机。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林瑶一把抓住他手臂,神色焦灼,“我约了王教授!全国顶尖的专家!我们现在——”
“林瑶。”顾清源打断她,将处方单举至她眼前,“我看完了。”
林瑶愣住,低头看那张纸。
“……坦度螺酮?”她念出药名,脸色骤变,“这是什么药?那个医生开的?她什么资历敢乱开药!我找的专家——”
“林瑶。”顾清源再次唤她,语气平静,“我需要独处。”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源抽回手臂,绕过她走向缴费窗口。
林瑶在原地僵立两秒,追上来:“那我陪你去取药!”
“不必。”
“顾清源!”林瑶声音里迸出火星,“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我在帮你!”
顾清源止步,转身看她。
“我知道。”他说,“但你的‘帮助’,让我窒息。”
林瑶眼圈倏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间。
一旁的西装男子急忙打圆场:“顾同学,林小姐真心担忧您,她从昨夜就开始联络专家,彻夜未眠——”
“张叔。”林瑶打断他,嗓音微哑,“去车上等我。”
助理看了顾清源一眼,点头离去。
走廊只剩二人。
林瑶低头盯着鞋尖,良久无声。
顾清源亦未动。
最终是林瑶先开口,声音轻如耳语:“顾清源,我只是……怕你碎了。”
“我不会碎。”顾清源说。
“可昨天在台上——”
“昨天已经过去。”顾清源截断她,“我现在要去取药。”
他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这次林瑶没有跟上。
队伍不长,四五人。顾清源站在队尾,垂眸凝视处方单。
手机在口袋震动。
他取出查看。
秦雨薇发来一张照片——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她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那只熟悉的铁皮糖盒。
照片下附一行字:我在这里,不急,你慢慢来。
顾清源盯着照片数秒,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队伍前移。
轮到他了。
他将处方单与医保卡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在电脑上操作片刻,抬头:“自费部分487元,含诊疗费。支付宝还是微信?”
顾清源以为自己听错:“多少?”
“487。”工作人员重复,语调平板。
顾清源怔了两秒,取出手机扫码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