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降温,山间云雾缭绕,铅色的天压得低,天光似也不能将此地照亮几分。
就是这样的天气,七个年龄不一、性格各色的人站成一排,对着面前村口的牌坊却是同样的脸上发青。
这村子包裹在白雾中如真似幻阴得很,一座小牌坊立在最前面,有岁月的痕迹蚀刻其上,墨色深浅不一的苔痕与水渍模糊了上面的纹路,勉强才能看清写的什么:右边“假作真时真亦假”,左边“无为有处有还无”,上书“太虚幻境”*。
队伍里看似学生含量很高,其实没几个真的知识分子,更别说认出对联出处的更是只有两个大学生。
恐怖游戏里咬文嚼字起来,那是相当恐怖了——说明武的没有用,得上文的,多半是没好事。
“大学生,你读书多,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啤酒肚摸摸下巴琢磨半天看不出来这游戏想表达什么意思,用手肘怼怼一旁的眼镜男。
不知是眼镜男太脆皮还是啤酒肚劲太大,被这么一怼,眼镜男原地晃了晃,后退半步才站稳。
眼镜男显然有些不爽,拍了拍衣袖道:“这对联出自《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入太虚幻境见到的石碑,是整本书‘真假辩证’的题眼、对存在与虚无互相依存和转化这一哲学命题的隐喻和暗示。大致意为:若是认假为真,那么原本真实的东西在你眼中反而变成了虚幻之物;若是将本就是‘空无’当做‘实有’来对待,那这些实际拥有的东西意义也就消散了。”
“哎哟什么真的假的有的没有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的真真假假?”啤酒肚是个粗人,听不懂眼镜男掉书袋,对这解释显然迷糊,“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什么真假有无,糊弄人的东西。”
“自己没文化,当然是理解不了。”
社畜男冷笑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开口,态度让啤酒肚很是不爽。
“哼,你明白,你最明白,那还在这玩什么游戏,去上最强大脑啊!”
“你!”
眼见两人闹哄哄吵起来,一旁的看表女实在是忍不了了,大喝一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吵什么吵,这么多口水留着跟副本BOSS说去。”
女人冷冷一眼,刀子一样,吵闹的也不说话了,小女孩攥紧了身边阿姨的手,表情看上去有些紧张。
“不管这对联是什么意思,进去就知道了,走吧。”
符晰白第二个跟在她身后,看表女也扫了他一眼,似乎是欣赏他的果断。
一行人终于还是进了村。
牌坊之后是条宽宽的土路,表面大多都铺着一层青苔,湿气太重,湿滑难行,看着这条路像是不常有人行走。
越过牌坊之后,雾气更浓了,远眺甚至只有一片白雾,走了五六分钟才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
那人也向着这边走来,所有玩家一时之间都戒备了起来,社畜男甚至将手放进了西装裤里,符晰白见那片口袋鼓起一块,显然是握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道具,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等级。
社畜男不知道旁边的人在想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那个黑影上,它越来越近,最后,随着一串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一个半大孩童的脸从雾中露了出来,出场方式有些诡异,像是雾里忽然长出一张脸一样的突兀。
那孩子看着有些痴傻,衣服和脸都脏兮兮的,没人理他也一个劲地笑,手舞足蹈蹦到他们面前。
符晰白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他对其他人的表情很敏感,自然捕捉到了这孩子笑脸上,藏在眼睛里的茫然,不像是懵懂,倒像是他第一个副本里被校长室鬼打墙迷住了的那种空洞。
那小孩看见外人,很兴奋地咯咯直笑,他啃着脏兮兮的大拇指,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小孩眼睛大眼珠黑乌乌的,很是渗人。
忽然,他抬起手,指着社畜男大声叫起来:“小娟!小娟!小娟回来啦!”声音有些沙哑,配合着稚嫩的语调,听起来很是怪异。
被指着的社畜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避开了小孩的手指。
“喂小孩,小娟是谁?”
那小孩眼睛咕噜转了几圈,做手势让社畜男靠近。
社畜男犹豫了几秒,往前靠了两步,俯首过去听,紧接着回应他的却是一大坨泥巴,里面还搅和着暗绿的青苔,将社畜男的大半衣服都弄的又湿又脏。
这熊孩子扔完泥巴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着“小娟回来了”,小孩腿短本来跑不快,但不过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雾里,显然很不对劲,社畜男也不敢追,只能吃个闷亏。
“这熊孩子。”
他脸色很差,将西服外套脱下搓掉脸上的泥点子,只留下里面湿了一片的衬衫,形容狼狈。眼镜男看见这场面没忍住笑出了声,被社畜男阴郁地盯了一眼,又不说话了。
符晰白饶有兴味地看完了戏,目送那小孩消失在雾中。
他皱着眉头,心情却不坏。
是守村人。
他想。
每个村总会有个爱到处乱晃的傻子,在村口盯外来人。
这样的人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天天到处乱晃,能看到很多东西,只是普通办法不能交流,找对沟通方法说不定能速通。
心里琢磨着这事,他一时间没去想那小孩说的“小娟”是谁。
一行人就这么继续潦草进村,反倒是社畜男被这么一指,脑子里开始忍不住翻腾。
小娟是谁?
眼前只有一条路,七人别无选择,深入迷雾。
走了大概有半刻钟,视野里才出现新东西。
左手边是茅草屋院落,篱笆半藏在雾中,目之所及全是灰绿色的青苔,右手边是稻田,作物长得很高,风一吹枝叶便悉悉索索发出诡异声响,让人不禁怀疑里面是否藏着什么。
这里空气中湿度很高,待久了感觉人都要长出鳃,完全不输临江市的回南天,墙壁一摸一手水,简直哑巴屯标配。
符晰白凑近草屋的外墙,墙面已经完全被苔藓包裹,他随地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墙上刮了刮,苔藓被划掉,露出下面发白的墙壁。
看着那处划痕,符晰白陷入沉思,看表女见他在原地不动,上来本想问他看见了什么,没想到下一秒,符晰白又举起手用树枝抵上墙壁刮擦了几下。
看表女同样凑上去,符晰白让了一点位置给她,前者严肃鉴赏,最后就等到了青年一脸无所谓,转身去敲旁边的门。
看表女皱眉:“你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符晰白微微侧脸,把树枝一扔,抬手敲了三下,“单纯没素质而已。”
白雾模糊了青年的面容,他侧着脸,那抹柔和被角度消解,露出些棱角,他脸上淡淡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更是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