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这种简单工作,有得是虫干。
新的红火蚁监管很快从阶梯底下爬上来,用棍子驱赶着他进入了这一层的“齿孔”。
看来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进入那扇灰白色的门后,是一间隔离室,面前的电幕对他进行了虫脸识别:“CR-D7-1984,已打卡。欢迎来到【纸翼区—D-07档案处理科】,请怀着感恩之心开始今天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盖章。
永无止境的盖章。
坐在一个灰色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两个冰冷的传送口。
沾上蓝色的印泥,一次可以盖三次文件,然后再沾一次,一分钟要盖60份文件,盖上去的图案必须要清晰,还要分毫不差地盖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机器,只是伸手、沾泥、收手、盖章、移纸、盖章、移纸、盖章、移纸;伸手、沾泥、收手、盖章、移纸、盖章、移纸、盖章、移纸;伸手、沾泥、收手、盖章……
刻板单调的工作,寂静孤独的工作间,不得停歇的计数器,还有在吝啬的休息时间里亮起的电幕,循环播放同一个内容。
不能停顿、不能卡壳、不能休息。
因为他面前的电幕正在看着他——谁管啊!
他把章扔了。
计时器读够了秒数,发出刺耳的尖叫,他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看着面前的电幕一直在循环的广告,仿佛那是一部很新鲜的电影:
画面里,一直疲惫的纺织娘伏在桌上,一只爪子给牠推过去一瓶亮晶晶的绿色液体,牠喝下后,立马起来激情满满的工作。
“感到疲劳?注意力下降?工作效率不达标?——那不是你的身体在抗议,那是你还没有服用‘巢牌浆果饮’!
“本产品富含8种氨基酸和5重生物碱,经由12,000,000只虫实测认证,服用后连续工作24小时不眨眼!
“工作不够努力?别找借口了,那是你没有喝巢牌浆果饮!”
电幕上的纺织娘还在背景音下伸手、沾泥、收手、盖章……
但他不痛不痒,任由自己的那只章躺在桌上。
“咳咳。”
电幕里的内容变了,略有些机械的女声发布了通知:“请所有D-07区的员工,即刻到大厅集合。”
他身后的门自动弹开。
或许是要批斗他消极的工作态度,但好险让他逃脱了枯燥无味的工作内容。
大厅是一个白色的椭圆形大空间,看起来像是一颗虫卵的内部,顶上亮着蓝色的灯,此刻站满了不同的虫子,牠们胸前带着不同的牌子。
他眼尖,注意到那些虫子的编号,三段式组成,最后一段是数字,中间都是同样的D7,而最前面又好几种,他自己是CR,纺织娘是KD,而沙螽则是JC,显然这个编号是用来标记种族的。
种族—工作区域—具体编号
短短一行字母和数字就能将所有虫编织到整个虫子社会的机器里,整个虫生都被浓缩成这样一个坐标。
每颗螺丝钉都有编号,但又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他按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身边的两只虫身上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
他转头迅速瞟了一眼那两虫,牠们俱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像是连着跑了十天马拉松,但从牠们颤动的触角和肢体来看,显然很兴奋。
而这两虫,身上带着荧光绿的污渍。
巢牌浆果饮。
他迅速就做出来判断。
显然这个所谓的“浆果饮”,作用和名字无关,怕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你最好也弄点来试试。”一只纺织娘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CR-D7-1984,你的业绩已经垫底了,天梯下层的可是很眼馋你的工作。”
大概是看出了他脸上对那瓶史莱姆一样的液体的抗拒,纺织娘老成地叹了口气:“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可不想换一个不认识的新同事坐在我的旁边,在你之前,那件工作间里是个剑尾蟋蟀,天哪,那个强迫症真是烦死了!”
“你可得小心啊,要是业绩持续不达标,你就得掉下天梯,到下面的E区了。听说丝织区都是些粗鄙的乡巴虫,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据说一天要工作20小时呢。”
听半天,他懂了。
来上班的那条一直向上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阶梯原来叫“天梯”,越往下地位就越低,工作市场显然就越长。
“只有努力工作,积累财富,才能登上天梯。”纺织娘的嗓子像个破风箱,牠显然也使用了精神温养剂。
“咳咳,吵什么,吵什么!”就在这时,高台上走出来一个听着大肚子的蝗虫,绿油油的甲壳在蓝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再众虫头顶上隔着一片玻璃开口,牠的嗡鸣从话筒中传出来,在大厅中混响。
“CR-D7-1984,你怎么回事?怎么又有你?”
牠仿佛恨铁不成钢似得:“你上个月批的文件,其中三份盖错位、两份漏章、一份上面还沾着浆果汁——你知道有多少虫排着队想要求得这样一份轻松的工作吗?我压着没换人,就是局的你能改,但你看看现在,效率连你同期的一般都不到……”
“你让我怎么再给你机会?”
这个机会给你你要不要啊?
他勇于认错:“恕我冒昧先生,我自掏腰包为您提供文具,实在是仁至义尽。”
那只蝗虫鼻孔出气,转过身,旁边走出一只富态、毛茸茸的蜜蜂,牠四只爪抱胸,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底下的直翅目们。
似乎是更高层的领导。
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这只毛茸茸的东西上,而是越过牠,看向了牠身后的那个身影——蜜蜂的保镖,一只刺花螳螂。
牠通体雪白带绿,如同玉石一般,爪子尖尖是漂亮的朱红,翅膀上有着黄绿黑相间的“眼睛”花纹,此刻正尽职尽责地露出自己的前爪刺,机敏地巡视周围。
美貌不是让他付诸注意的理由,在他脑中忽然出现的一串“名字”才是。
应该是名字吧。
圣巢的虫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他在看见那只螳螂的第一刻,一串字便涌上他的舌尖,甚至差点真的发生吐出:“梅菲斯特!”
而他脑中只有一个根深蒂固,任他怎么尝试移开注意力都没用的印象:魔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和反应。
但是他确定,他得去找他。
他的直觉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