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在话筒中宣布自己是来挑选能够从天梯“飞升”的员工的，牠爪里拿着一份文件，只要在上面写下编号，虫子们便能拥有新工作、新编号、新住所。

所有虫子们闻言全都躁动了起来。

纺织娘、蟋蟀、蝼蛄……这些都是天性吵闹的虫子，牠们控制不住地震动翅膀，发出虫鸣。

这可是“飞升”！牠们阶级上升唯一的途径！

没有虫想要错过。

“飞升”，所有虫子的梦想，牠们自从破壳以来就被承诺，只要熬过破壳、熬过蜕皮、熬过无数枯燥漫长的黑夜，将虫生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奉献给工作，就能等到来自B区蜜巢的领导下来视察，选中那个最勤劳、最认真、最顺从的虫子，给予牠飞跃阶级，进入象征着权利、幸福的天堂。

蜜巢是所有B区以下虫子们的梦，牠们生来就不是蚊子、苍蝇，不能因血脉继承在H区嗡鸣塔工作的机会，那么唯一的上升途径，就是努力再努力、忍耐再忍耐，知道某天被蜜蜂选中，进入蜜巢，成为虫上虫。

所有虫里只有不太明白“飞升”是什么含义的他看起来很冷静，呆呆一个虫站在原地抬头看那只阴影里的刺花螳螂。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螳螂身上的时候，会有一种诡异的“可以放心大胆作”的安全感。

反而呢，因为他的这份“淡定”，让蜜蜂注意到了他这个特别的“虫子”。

“这个员工很特别。”牠居高临下地，指了指人群中那只蟋蟀。

蝗虫搓着爪，对蜜蜂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不知道，这家伙不太灵醒，干活总是拖拉，我们这还有些其他在业绩排行榜上更靠前的员工，您看……”

牠在用腹爪在那面伪装成玻璃的屏幕上操作着，数据立刻拉成一条线从头排到尾，而所有的员工们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在底下期盼着。

但牠们很快就自发安静下来了，唯恐领导对牠们产生吵闹的坏印象。

尤其是队伍前几排的虫子们。

所有虫的站位是按照成绩排名的。

此刻，牠们的业绩代替编号，成为牠们的新代号，在蜜蜂和蝗虫眼里，玻璃下方那些虫子，不过是一串又一串数据，排成整齐的方阵，等待牠们的检阅。

蜜蜂几乎没有细看就在爪子抓着的那份文件上写写画画，牠眼皮都没抬，蝗虫就已经意会，点头哈腰地开起了广播话筒。

牠拍了拍爪：“领导要进行测试！这关系到各位的升职，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测试，当然是极为公平的——至少表面上很公平。

“为了公平衡量每位员工的综合素质，这项测试被分为——”

“精准度、持久力、忠诚度、反应力、服从度，平时业绩对最终成绩有一定加分。”

一只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钟蟋在心里默念，心音合上蝗虫在电流中有些失真的尾音。

牠并不是一出生就在D区纸翼区，而是在更下一层的E区丝织厂，因为曾曾祖父母犯错，全家被罚阶级下降，轮到牠这一代，终于出现了牠这只争气的独生虫，在丝织厂几千万的劳工中脱颖而出，得到了阶级跃升的机会，重新回到了D区。

因而牠早已将这套象征着幸福和未来的规则背得滚瓜烂熟。

有过考核经验的牠是这个大厅中唯一的一个。

他高高挺起胸膛，牠的业绩也是第一，这次的飞升机会非牠莫属！

曾祖父母、祖父母、爸妈……牠将会是第一只进入B区的虫子了！

“考核开始，各位虫子进入专属测试仓，五项考核结束后统一发布成绩。”

蝗虫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拉出那套被塞在最里面的文件，因为长久的闲置，已经落了灰，这让牠很是嫌弃，但在蜜蜂领导面前，牠也只能忍着，浑身刺挠地宣读上面的考核项目。

纯白的大厅墙角忽然分割出无数个小门，每扇门中都走出一只和他在今早门外见到的那只一样的红火蚁。

牠们爪持两头尖刺的棍子，靠在门外，整齐划一，仿佛经由同一个系统中枢控制的机器。

居然还有专属监考官？

他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如同量产的蚂蚁。

测试开始了，虫子们以自信满满的钟蟋打头，第一个进入了大厅一旁的矮小房间。

测试项目只有进入房间才能看见，在所有虫结束测试之后才展示评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是盲虫摸象。

那个小隔间实在是很狭窄，只能容纳一只虫，走进去正对着就是一个电幕，连转身的余裕都无。

他挤入标着自己编号的房间，胳膊都伸不直，而面前那个同样狭小的电幕亮出了规则：

一个巨大的圆，直挺挺出现在电幕上。

【考核第一项：触觉与空间的统一。】

【优秀的虫子，应该对自己的工作空间有所掌控。现在，请所有参试者依次前往密闭操作间，电幕将呈现一个圆形，你们需要使用爪尖在触屏上完整描摹此图形。】

【系统将根据描摹轨迹与标准图形的重合度进行评分。重合度高于95%为通过，未通者直接淘汰，限时1分钟。】

在这样的情况下画圆？

他嗤笑一声。

抬手就是随便一画。

上层筛选的测试必然和牠们筛选的目标对象紧紧关联，如果只是和蝗虫说的一样，只是为了升职，考核项目确实这种无关同样的内容，显然大有猫腻。

他想上去找那只刺花螳螂，但以他现在的素质，老实考核根本不可能竞争得过那些排在列队最前面的三好员工。

一般这种毫无挣扎余地的考核，最有效的当然是邪修。

比起循规蹈矩画一个自己根本就不可能达到合格标准的标准圆，不如另辟蹊径。

这是他最擅长的。

不知道为何，他的潜意识忽然浮上这样的认知，但他打算赌一把。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所有虫里最快出来的。

方才和他搭话的那只纺织娘见他这么快，热心地凑上来，问他是不是胸有成竹，又或是有什么好方法能画出标准圆？

方法，那当然是没有的。

只有一直通过直播镜头跟随主播的观众们才知道，这个神人他就没认真画！

别说不认真，主播甚至直接就嚣张地在屏幕上画了一只简笔大蟑螂，风格很抽象，堪称当代毕加索。

第一轮，就淘汰了至少六十只虫子，牠们挣扎着，可没有及时出去的虫子，却只会被监督考核的红火蚁一棍子戳成串串香。

当第一只虫子被刺穿之时，其他虫子们立刻连滚带爬从测试仓里冲出来，场面混乱，蜜蜂在高处啧了一声。

就是那么轻一声，就连在牠身边的蝗虫都差点没听清，“监考官”们却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纷纷举起手里的棍子。

这场血洗很快就结束了。

尸体被红火蚁们拖走，蝗虫搓着手，并没有露出一点惋惜。

那些散落的编号工牌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会有D5区的“蜕皮记录处”专员来进行回收。

牠们专门负责丧葬和户籍，回收的工牌很快又会被别在其他新出生的虫子身上，然后重新进入D7区。

档案处理科永远不缺员工。

毕竟你不干，有的是虫干。

清理的生硬甚至被考核仓严丝合缝隔离在门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正在发生一场血案。

此刻，电幕上又刷新了内容。

【考核第二项：意志与躯体的统一】

【请将一只前肢放入标有“耐力仓”的员工证，过程中会有温和的物理刺激，请保持肢体不动，系统将记录触发的反应，坚持超过120秒为通过，若提前缩回则为不合格，直接淘汰。】

电幕下方，一个圆形的空洞漏出来，等待新鲜的肢体。

他也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