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铁门开合的声音,一对肥肥的苍蝇从走廊另一边走来,中间汉堡芝士一样夹着好几只蝗虫,还有……一个人?!
他差点没忍住瞪大眼睛。
虽然上午他才被同类袭击过,但在全是虫子的世界里,能看见同类还是挺让他兴奋的。
说到底,虫子是从众的生物,人也是。
在这个异化的世界,那种归属感就像是鬼一样绑架他的潜意识和情感,嚣张地要出高昂的赎金。
那个人被关进了他隔壁的牢房,两人彻底成为了邻居。
但在全是虫子的世界里忽然认亲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上一次见到同类,是被攻击的情形下。
他只能想办法,悄摸联系那个“同类”,最好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
毕竟外形似乎不是界定“人化”患者的条件,毕竟这么两大个人杵在虫子中间,没有任何虫察觉。
虽然不知道同类能不能辨别外形,但那些带着头盔的袭击者一定能识别出来,当时只有他一人被针对,当然,这多少还是有点不公平。
煮豆烧豆杆,豆在锅中喊,同是一个形,为啥先杀俺?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邻居,对方看起来一脸菜色,整个人像是累到虚脱之后的行尸走肉,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行,被苍蝇丢进牢房之后,就地躺下,安详闭上双眼。
他留意到他那位同类邻居的编号——ME-E8-0110。
“C区04!中央监狱!关押反·社·会‘人化病’患者和□□的地方!”一只和他“同族”的蟋蟀忽然凑到他这一面来,“嘿!老乡虫!你也是D区07档案处理科的?”
这只虫和他在D07见到的那些沉默的虫都不一样,牠的话实在是有点多。
“我旁边已经换了好几拨虫了!你是今天早上进来的吧?运气真好!跟你一间的今天已经全被疫医提走了!现在能住单间!”
疫医?
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人入虫口。
“我第一次飞升,”他说,“咱们在这里是干什么差事啊?”
有虫被疫医提走,听起来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隔壁这只虫是一只知了,叽叽喳喳个不停,恨不得把肚子里憋了一个世纪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倒出来。
牠语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蹦蹦跶跶地回答:“当然是为了虫类的利益而奉献!绝对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只需要配合提供一些研究数据!就能得到更多时间的休息和更多的丝币!别虫想来都来不了呢!”
丝币?听起来像SB。
也不知会不会被开膛破肚,把口器前爪拿出去拍卖,给上层的蜜蜂甲虫们来点新鲜的义肢。
这里真的太像监狱了,电幕哇啦哇啦叫完之后,没有午餐,而是把牠们集体放了出去。
但他觉得还不如不放。
牢房尽头的那扇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景象:无数个工位,里面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虫子,牠们麻木地盖章、核查电脑文件、归类档案……
所有的文书工作都被交给了这些受试的虫子。
牠们难道不知道那些档案里,写着的都是牠们的虫体实验数据和报告吗?
他震惊了。
蟑螂推着他往前走,肥大的苍蝇拖着翅膀,口器在爪子上舔过,然后亮晶晶地把一张纸黏在他的胸口,上面写着分配给他的工位信息和工作内容。
他一脸嫌弃地撕下来,缩到自己的工位上,那个计时器背后灵一样,从D7跟到了H区。
而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探头探脑尝试偷懒的。
键盘声、打印声、盖章声将他包围,吱嘎吱嘎地打印声停止,流水一般的文件就滑到他手边,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盖章,而他低头,觉得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就是文件的内容。
那张文件上赫然写着某只虫的体检结果:
报告编号:H-P07-8821
受检者编号:CR-D3-2381
检测日期:蜕皮历第47周期·第3日
检测类别:常规抽检(非主动申报)
受检者表现出现多项“人化倾向”:
对信息素的反应力下降,可能开始依赖“视觉”或“听觉”替代信息素交流;
发声结构出现非工作用途的振动,疑似试图“表达”而非“传递信息”;
关节灵活度异常,为“直立行走”预留空间;
夜间活跃,躲集体活动,符合“感染者”行为模式。
综合评定:疑似早期“人化感染”,建议进行为期7日的隔离观察,并接受“记忆净化”处理。
注:检测报告已将结果同步至受检者所属单位(D7区·第七档案分局)及C区思想警察备案。
而这位CR-D3-2381甚至工位就在他旁边,这份文件刚被他下达了打印指令。
这里所有的虫子,就像是穿上了童话里迦伦的那只红舞鞋,永无止境的内卷、工作,哪怕工作的内容,正是对牠们奴役的屠刀和证据。
但没有虫在乎,他们只是工作、工作、工作,为伟大的圣巢燃烧着自己。
圣巢让每只虫子都穿上了“红舞鞋”,永远不停地跳下去,直到毁灭。[1]
这就是伟大的圣巢,虫子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