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卓抬起手,两瓶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敬首飞。”陆航说。
“敬首飞。”沈星卓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汽水很冰,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廉价的甜味。沈星卓放下瓶子的时候,发现陆航在看他——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认认真真的、像是要把这七个月欠下的都补回来的看。
沈星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沿。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不是陆航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也低下头,假装在吃面,但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老刘端着面出来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汤色浓亮,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片,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老刘把碗放到沈星卓面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刘哥。”沈星卓说。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和陆航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两个人又同时移开了——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少年。
老刘摆摆手,又钻进帘子里去了。
沈星卓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他忽然觉得,这七个月里他错过了很多东西。不只是一些人,还有这家面馆的牛肉面,还有傍晚坐在塑料凳上吹着晚风吃一碗热面的感觉。
陆航没有继续吃他那碗已经半凉的面,只是看着沈星卓吃。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终于又回到眼前的东西。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敲击,而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沈星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你不吃?”
“饱了。”陆航说。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你吃就行。”
沈星卓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陆航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得更轻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沈星卓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他放下瓶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航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桌沿上,离他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陆航注意到了。他没有把手移开,反而往前挪了一点点——不到两厘米,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星卓看到了。
沈星卓没有把手移开,也没有把手往前挪。他只是让那只手留在原处,和陆航的手隔着不到八厘米的距离,在傍晚的光线里,在折叠桌的桌沿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把手移开。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天边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
沈星卓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抬起头,发现陆航还在看他。
“看够了没有?”沈星卓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没有。”陆航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星卓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然后抬起头,看了陆航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陆航七个月前在跑道上见过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老刘出来收碗,看到两个人还坐在那里,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走啊?要不要再来瓶汽水?”
“不用了,刘哥。”陆航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算了算了,今天我请客。”老刘摆摆手,“你们这些搞飞机的,能把飞机飞上天,比请我吃十碗面都让我高兴。”
陆航没有推辞,把钱包收回去,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刘哥。”
“谢啥,赶紧回去吧,晚了该关大门了。”
两个人走出面馆,沿着乡镇公路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但谁都没有刻意拉开。他们的手臂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起——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碰到,沈星卓的手指都会微微蜷缩一下,然后在下一次摆动中,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走到基地东门口的时候,陆航停住了脚步。
沈星卓也跟着停下来。
陆航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他在座舱里盯着仪表盘时一样亮。
“星卓。”
沈星卓看着他。陆航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叫“沈总”,或者在公开场合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今天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且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首飞那天,你会来看吗?”陆航问。
“会。”沈星卓说,“我会在塔台。”
陆航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钟。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想拍拍沈星卓的肩膀,或者想握住他的手——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但沈星卓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在陆航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不是拍,是握。他的手指在陆航的小臂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陆航站在那里,觉得被握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中微微发烫。
“我会飞给你看。”陆航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沈星卓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陆航明白——那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包含了信任,包含了托付,包含了“我相信你设计的飞机”和“我会活着回来”这两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进去吧。”陆航说,“明天还要上班。”
“你先走。”沈星卓说。
陆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转身走进了东门。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穿过门岗,拐过弯,消失在基地的夜色中。
沈星卓站在东门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陆航手臂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触感。
然后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走进了大门。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光芒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这七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了一口完整的空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