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地的另一端,后勤保障组的办公室里,金丝眼镜男人正在整理一份设备校准记录。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行数据都核对过,才签上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同事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怎么天天加班?”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了笑:“首飞在即,后勤保障不能掉链子啊。”
同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走出了办公室。
金丝眼镜男人目送同事离开,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记录册。他的手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一份测试设备的维护记录,上面登记着下一批校准仪器的入库时间。
8月10日。
他合上记录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五天。距离首飞还有五天的时候,那批仪器会入库。而他,只需要在那批仪器上做一个小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改动。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晚霞烧得正红,像一片燃烧的海。
他微笑着,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首飞技术交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星卓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虽然没有存过,但那串数字他记得清楚。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基地东门外老地方。方便的话来。”
沈星卓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面前的数据报告。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一页的数据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琛坐在对面,注意到他翻手机的动作,但没有多问。
下午六点半,沈星卓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林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数据我盯着。”
沈星卓走出实验室,往基地东门的方向走去。七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把天空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跑道上的余温还在蒸腾,空气里有一股沥青和草混合的气味。
他走得不快,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就是见一面吗?又不是没见过。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了。
基地东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往外面一条不起眼的乡镇公路。门岗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放他出去了。
东门外三百米,有一家叫“老兵”的小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搭起来的简易房,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老板姓刘,是基地退役的老兵,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基地里的人偶尔会来这儿吃碗面换换口味。地方偏,生意不咸不淡,但胜在清静。
沈星卓远远地就看到了陆航。
他坐在靠里的那张塑料凳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没有穿军装,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陆航抬起头。
他看到沈星卓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陆航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沈星卓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来了。”陆航说。声音很稳,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沈星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折叠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星卓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陆航的膝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但沈星卓的耳根已经红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一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瓶身上挂着水珠,是冰过的。
“你点的?”沈星卓问。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怕被人听到。
“嗯。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按老规矩点了。”陆航把其中一瓶汽水推到沈星卓面前,“还是冰的。”
沈星卓接过汽水,瓶壁上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瓶子,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的拇指在瓶口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沈星卓的拇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老刘呢?”沈星卓问。
“在里面煮面。我说有朋友来,他多下了一份。”陆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说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沈星卓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汽水瓶上的标签,但标签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他的耳根更红了。
面馆老板老刘掀开帘子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沈星卓,咧嘴笑了:“哟,小沈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沈星卓说。他抬起头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陆航一眼,又移开了——那个眼神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航捕捉到了。
“好嘞!”老刘缩回头,帘子落下来,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面馆门口没有其他人,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来,又消失在拐弯处。蝉鸣从路边的杨树上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呼吸。
陆航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但没有吃。他的目光落在碗里,但心思显然不在那碗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星卓的眼睛。
“那天开会,”他说,“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沈星卓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的手指在汽水瓶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一个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紧张信号。
“这七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跑道上,我应该多跟你说几句话的。”陆航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放在桌沿上,拇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着——和沈星卓刚才摩挲瓶口的动作如出一辙。“当时觉得来日方长,反正都在一个基地,总有机会。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隔离通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沈星卓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在会议室门口听到“好久不见”四个字时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重量。
“不是你的错。”沈星卓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陆航的左手拇指上——那个来回摩挲的动作,他太熟悉了。陆航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温柔。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陆航抬起头,看着沈星卓的眼睛,没有再移开目光,“但我想你了。”
四个字。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这样直直地说了出来。
沈星卓握着汽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瓶身上的水珠被他的体温融化,顺着指缝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在冒着凉气的汽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宿舍”,想说“我在公告栏上看到你的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终于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见到你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着,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三个字。声音很轻,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陆航听到了。
陆航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沈星卓多说。他只是拿起自己那瓶汽水,举起来,朝沈星卓的方向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