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忱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有些局促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脸色显然比他还差。
今天这场家宴他也很意外。
李秉中这位阔别多年的父亲,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津川市,找到了李见忱,说他想跟孩子们吃顿饭。
这哪怕是在李见忱听来都相当诡异。
孩子……们?
李秉中除了他之外,只有跟他新妻子老来得子生的儿子,哪来的孩子们,总不可能说的是李游。
还真是李游。
这场家宴的气氛,比当初李见忱大学毕设答辩时还要严肃几分,坐在李秉中面前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浑身紧绷,片刻不敢放松。
而李游连面子上的和平都不愿意装一下,直接开骂。“能劳得动您亲自大驾光临,总不能是我妈诈尸了找你索命,你打算把我绑了当祭品驱邪吧?”
开玩笑的,她妈已经烧成灰了,就算想诈尸也得靠逆熵科技逆转物质变化。要有这技术,地球人都能开启群星时代了。
也不知李秉中是做了什么心理建设,被李游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先坐下,吃饭吧。”
“我没兴趣跟你吃饭叙什么父女情,咱俩之间也没的可叙,如果没事我先走了,你们父子俩叙旧吧。”李游转身就走,门口俩彪形大汉还杵在那,她先撞了下,没撞开。
直到李秉中开口:“让她走吧。”两人才让开了一条路。
祁萌等在走廊尽头,李游面色苍白地从包厢里踉跄走出来时,祁萌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发现她因过度紧绷止不住的颤抖,额头全是冷汗。
李游紧紧地抓住祁萌的胳膊,紧咬牙关硬撑着走出长廊。
“药,祁萌,药,我有点,喘不上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艰难。
祁萌扶着李游坐到椅子上,随后从怀里拿出药盒,打开随身携带的小保温杯,帮她就水服下。
药片顺着温水进口,缓了好一阵,李游的颤抖才平静下来。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祁萌担忧地问道。
“没事,PTSD犯了而已。”李游摁着胸口,里面涌动着来自那个17岁少年的怒火。
比起抽那老登一嘴巴子,她更好奇的是什么驱使老头忽然想起重叙父子情的。
总不可能是死灰复燃的良心。
出了饭店,李游径直回了家。
她放出赤霄MS去爬各个政府部门的内网,终于在某政府内部邮箱里爬到一份政令,其中有两行极为醒目的字眼。
「拟建特殊事务调查管理局」
「直接负责人:李秉中」
她就知道。
以李秉中的权限,这会儿估计已经看过她的全部档案,知道她就是末行的李游了。这次接触,应该就是为了试探是否可以从亲缘关系下手。
想到这,李游心里竟然连悲凉都没有,只是有点想笑。
如果刚才她在饭桌上表现出任何一点软弱或者对亲情的依恋,这把柄落在李秉中手里,就是操纵她的利器。
这次接触应该只是前哨,后招不知道会从哪儿来,李游出了饭店,用赤霄MS检查了一遍手机是否被监听,果不其然,她的号码和网络账号已经被接入监管频道,针对她的调查程序已经启动。
于是她直接通过赤霄MS联系万里,让他处理好痕迹,做好应对准备。
李游跟万里接触过密,特调局一定会查,这时候他们从没澄清过的网恋男女朋友关系就派上了用场。这本来就是李游一时兴起、信口胡诌的恶作剧,现如今居然还得坐实了。
毕竟除此之外你很难解释一个云港市的女高中生,要如何认识游生资本的老板。
除了万里之外的部分他们也不用查,因为专案组早就已经查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连她每学年期中期末考试成绩都给扒得干干净净。
李见忱回到家时,神情尤为疲惫。李游卧室门紧闭,祁萌坐在客厅吃水果,见他来了,只是嗯了一声。
“她……怎么样了?”李见忱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声音有气无力。
“发病了,但是吃药之后好多了,现在药效上来应该在睡觉。”
“辛苦了……”李见忱点了点头,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挡住眼睛。
记忆回到刚刚那场家宴,在李游走后,李秉中并没有再叙什么父子情,这很正常,他从来就不会说那种温情话语。
李见忱记忆里的父亲永远像块沉默的、没有感情的磐石,威严,冷酷,不怒自威,从不表达任何爱。
这种老派首长的权威形象曾一度让李见忱很崇拜,使得他一直对父亲有一种滤镜,认为他永远正直,永远是对的。
直到他知道自己在外边还有个妹妹。
多年未见,父亲比当初要老了些,多了几丝白发,然而那双眼睛依然一如当年,他的沉默也一如当年,只客套地寒暄几句,问他如今工作怎样,是否有结婚打算。
说实话,如果李秉中忽然冒出什么爸爸这些年很想你之类的话,李见忱反倒会浑身不舒服。
寒暄完了,李秉中问起李游,问她的病情是否稳定。
李见忱颇为意外,李秉中怎么会知道李游病了,按理说就是李游死在外边他应该也没空关心。
“她治疗很积极。”李见忱只说了这个。
接着李秉中又问李游的交际,李游的男朋友,听的李见忱心中警铃大作。
他要干什么?
这十几年来他从来就没关心过李游,为什么忽然问她的病情,她的交际,她的男友?李见忱头皮都紧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直愣愣地盯着这所谓的父亲:“她不会联姻的。”
李秉中难得眼中有几分意外之色。
“我没想让她联姻。”
李见忱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如果不是为了联姻,李秉中为什么会这么关心她?
“这次,我是来找你的。”李秉中拿出了一个封着「绝密」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李见忱面前。“看看这个。”
李见忱警惕地打开牛皮纸袋的签封,里面是一份保密协议以及……特殊事务调查管理局人员调任协议。
文件内页洋洋洒洒十几页内容,他大致翻看了一遍,大多数内容都很正常,属于常规编制部门的套话,直到文件中出现「末日行纪」「玩家」等字眼,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部门。
李秉中会来招揽他,大概率是因为他所在是实验室在上帝之血方面的研究。李见忱推回文件袋:“抱歉,我恐怕不……”
“不用急着拒绝。”李秉中摁住文件另一头。“见忱,你应该知道李游已经陷在末行游戏里。只有加入特调局,你才有能力介入末行的案件。”
“我……”
“回去好好想想吧,三天内,我等你答复。”
李秉中说的很对,如果不加入特调局,李见忱什么都做不了。他加班加点地研究上帝之血,就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李游在另一边世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却无计可施。
他看着李游的房门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给李秉中回了电话。
深夜,李游接到了姜何的电话,说是有个特别重要的会,她必须得到场。
李游睡眼惺忪地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你们单位反人类啊凌晨三点开会。”
“事态紧急,特殊情况。”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爬起来随便穿了件短打,用手抓了抓头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脱下拖鞋,静步走到玄关旁,以防吵醒李见忱。
换好鞋,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她下意识摸了摸周身,没摸着家门钥匙。黑暗中,一只手很贴心地将钥匙递给她,她顺手接过道了声谢。
然后,转过头一看。
是祁萌。“祁萌你还没睡呢?”
“我睡眠比较浅,小姐这么晚出门是要去哪?”她脸上的五官隐没在黑暗中,辩不清晰,只能借着窗外映进来的灯光勉强看得清轮廓。
“呃……就,睡不着,出门散步。”李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我陪您。”
“不用了吧这不在你工作时间,你好好睡觉不用担心我。”
“您多虑了,我随时待命。”
没办法,李游没那个时间跟她打太极,又怕吵醒李见忱,便带着她出门。凌晨的居民楼里空无一人,走廊里散发着暖光的顶灯照得这里像是什么后室怪谈的场景。
两人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前,摁亮了下楼的电梯。电梯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爬升,李游侧目看向祁萌:“我哥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能让你24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