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后,暴雨预警逐级下调直至解除,居家办公宣告结束,宝莉湾项目各项工作全面重启。
积压的事务纷至沓来,各类商务应酬接踵而至。宝莉湾在明隆五年规划里占据重要地位,普通场合赵声阁不必露面,但凡有政界要员和行业巨头出席,他都会带着徐之盈和陈挽一同到场。
赵声阁和陈挽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但这段时间视频通话频繁,倒也不觉得陌生。只是视频里大多是两个人独处,赵声阁会不自觉卸下身份枷锁,抛开分寸与克制,说一些不像甲方的话,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可一旦回归现实,他便是运筹帷幄的明隆掌权人,冷淡寡言,气场冰冷,无形之中让陈挽生出几分距离感。
宴席之上,陈挽一如既往地低调周全。挡酒的时候尤其尽责,杯杯见底,毫不推脱,非常有乙方的自觉。赵声阁见他白酒红酒混着喝下去好几杯,不由得皱起了眉,他不想看陈挽替任何人喝酒,不想看见陈挽这般委屈自己周旋逢迎。
又有人端着酒杯上前向赵声阁致意,陈挽刚下意识抬起杯,赵声阁的手却抢先一步覆了上来,掌心直接贴住陈挽的手背,皮肤微凉,骨节分明,他顺势把那只手连同满杯酒按在桌上。
赵声阁侧过脸,低声说了句:“好了。”
陈挽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温顺地点点头。他喝酒不上脸,赵声阁无从分辨他到底醉没醉,但还是立刻示意服务生送上醒酒汤。
等汤端上来,他把碗推到陈挽面前,看着陈挽被酒气熏染得微微发红的脖颈:“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陈挽笑着摇摇头:“没事。”
应酬散场时已近深夜,徐之盈的司机早早在门口候着,她道了别便先行离开。陈挽站在大厅,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司机,来时是赵声阁亲自去接的,他的车还停在科想。
“陈挽,”赵声阁看了他一眼,“坐我的车。”
“不麻烦赵先生了,我叫司机过来就好。”
赵声阁没有说话,径直往门口走去。陈挽顿了顿,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到门廊外,一道身影从侧边迎上来。陈挽看清来人,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人上前寒暄几句后,便顺势将他拉到僻静角落低声交谈。赵声阁对此人毫无印象,只静静站在不远处。
雨后夜风裹挟着湿润凉意,那人压低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送到赵声阁耳中。
对方意图十分明确,想拜托陈挽从中周旋,拿下宝莉湾细分小项目的合作机会,更想让陈挽在赵声阁面前美言几句,搭桥引荐,攀上明隆的资源渠道。
面对对方的恳请,陈挽态度温和,他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只是宝莉湾项目里最不起眼的乙方,手里没有半点话语权,根本左右不了项目分配。
他说自己与赵声阁只是纯粹的甲乙方,除了工作对接从无多余交集,私下毫无交情,算不上熟悉,根本没有能力替旁人牵线说情,只能爱莫能助。
字字句句,将两人关系划得泾渭分明。
赵声阁站在几步之外,听完这番话,心头骤沉,戾气暗生。那些深夜视频里的私语,那些他故意制造的独处,那些他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温存与迁就,在这一刻,被陈挽轻飘飘几句话彻底推翻抹杀。原来在陈挽自己的界定里,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冰冷的层级与工作关系。
司机已经把车泊好,赵声阁没有等陈挽,径自坐进后排,对司机吩咐:“等下让陈先生坐后排。”
不多时,陈挽送走那人,转身走向车辆,伸手去拉副驾驶车门,车门却纹丝不动。
司机落下车窗,礼貌告知:“陈先生,赵总请您坐后排。”
陈挽没有多问,只是绕过车身,走到另一侧,拉开后排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密闭的车厢后座,空间逼仄。一侧是沉默敛眸周身气场冷沉的赵声阁,一侧是毫不知情端正落座的陈挽。
汽车开动,车内暗下来,赵声阁单手搁在车窗看向窗外,一直没有说话。
陈挽问:“赵先生,要不要喝点醒酒汤,我顺路下去买一份?”
赵声阁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沉郁,眼神过了两秒才完全聚焦。他直直凝视着陈挽,街灯飞速掠过,明暗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更迭。陈挽刚才那句划清界限的话还萦绕在耳畔,他一时分不清这分寸该如何界定,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该如何把握。
陈挽只当自己贸然出声打断了对方思绪,没有马上再说话,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就是这副滴水不漏的得体,让赵声阁连生气都找不到一个正当理由。
他静静打量着陈挽,从那双眼睛里读不出半分私心与算计。他屡次试探诱导,陈挽都始终如一,处处妥帖热忱,却又坦荡磊落。他始终捉摸不透陈挽真实的心思,分不清那些圆滑委婉的推脱,究竟只是人情世故里的客套谦辞,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陈挽看着温顺柔和,实则进退有度不受牵绊。反观自己,看似手握主导权,却次次铩羽而归。本以为两人日渐亲近,到头来不过是原地踏步,甚至退得更远,被一张“不熟”的标签打回原形。
赵声阁从未在哪一场博弈中如此被动。他真正的对手从不是陈挽本人,而是陈挽的无欲无求。陈挽看似处处顾及他的情绪与态度,可细究下来,却看不出他真正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