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无求,才最让人无从拿捏。
陈挽真的很高明。
车里再度陷入沉寂,穿行在皇后大道上的迈巴赫里像在上演一出默剧。窗外光影飞逝,两人各自深藏的心思,都未能被彼此彻底洞悉。
赵声阁思忖良久,最后开口:“陈挽,这个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
陈挽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欣喜,但赵声阁此刻已经难以轻信这份流于表面的情绪。这个人能在自己面前表现得非常在乎,转头便能对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赵声阁面前不过是个nobody。
赵声阁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陈挽又用他一贯真挚恳切的神情认真点头,一副全然认同的模样。
赵声阁很专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们是并肩的合作伙伴。”
陈挽弯起眼,点头应道:“是的。”
赵声阁无法判定这番应答是否出自真心,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戳破,他没有再强调,也没有再深究。
时隔数日,赵声阁收到一份私人邀约,某位富商辗转托了好几层人脉,诚邀他前往度假山庄小聚。
这类无关商业核心利益的私交应酬,赵声阁向来兴致寥寥,本打算让助理按例婉拒,可翻看资料时,他一眼认出,东道主正是那晚在宴会门口拦下陈挽低声交谈的人,随即改变主意,应下了这场邀约。
答复对方时,他顺势提出想带上项目合伙人同行,言语间不动声色暗示自己同合作伙伴私交深厚,平日相处随性坦诚,彼此无话不谈。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复,欣然应允,言辞间掩不住喜出望外。原本就是挖空心思要攀附交好,能请到赵声阁本人已是意外之喜,何况他还主动要带上亲近之人,连声说欢迎之至,恨不得当天就派人去接。
行程定在周六。私人行程,赵声阁难得没有穿正装。一件米色亚麻衬衫,领口少见地松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下身搭配深棕色休闲长裤,褪去了明隆掌权人惯有的冷冽气场,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他开着迈巴赫到了陈挽公寓,拨通电话。
“陈挽,我在楼下。”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陈挽当他是为了顺路商议工作,稍作平复后应声:“您稍等,我马上下来。”
赵声阁挂了电话,心情莫名地好。没过多久,大门推开,陈挽快步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翻领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杏色的高腰休闲西裤,整个人柔和干净,腰线被衬得利落分明,比例优越,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
陈挽坐进副驾,一边扣安全带一边说:“赵先生,久等了。”
目送心上人走向自己坐在身边,这一幕让赵声阁心生恍惚,觉得此刻的他们像极了一对相约去度假的情侣。窗外晨光和煦,前方山路蜿蜒,他握着方向盘,心里充盈着难得的愉悦。
陈挽隐约察觉,此刻身旁的赵声阁又变回了深夜视频里卸下锋芒、收敛凌厉的温顺模样。
陈挽从迈巴赫下来的那一刻,富商脸上写满了“果然那天那一大堆拒绝的话都是骗我的”。
陈挽见到对方,微滞半秒,但脸上仍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微笑,握手寒暄,从容有度,令人如沐春风,宛若无事发生,心里却尴尬得无以复加。他摸不透赵声阁特意带自己赴宴的用意,只能暗自猜想是因为自己与对方此前就认识,方便牵线搭桥居中调和。
赵声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装作毫不知情,热情地上前与富商寒暄,大方介绍身旁的陈挽是交情匪浅的合作伙伴。入席之后,他更是一改往日极少应酬饮酒的习惯,来者不拒,有去有回,还特意当众点明,今日是与合伙人一同前来。
他这么一说,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这位陈先生,根本不是他先前对外所言那般是个nobody。
赵声阁抿了一口酒,余光里陈挽正被那位富商拉着低声说话,态度比那晚殷勤了十倍不止。
陈挽当然不是nobody。
赵声阁曾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陈挽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妥帖、每一次予取予求,他都觉得自己是站在高处的猎人,从容地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甚至在试探得逞时,在陈挽乖乖接起视频时,在他覆住那只手背而对方没有抽离时,他都暗自生出即将得偿所愿的欣喜。
可渐渐地,他开始不确定。当陈挽的坦荡里读不出任何私心,当温顺的回应里找不到索取的痕迹,当他用尽手段却始终无法确认自己在陈挽心里究竟占据什么位置时,猎人的笃定开始松动。他甚至有些怕,怕自己连陈挽的猎物都算不上。
他是猎人,可陈挽是整片森林。猎人在不知不觉间深陷林海,森林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