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黑沉沉的山峦。
白曜携着洛长离,身形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足尖在树梢枝叶上几次借力,便如一道飘忽的鬼影,悄无声息的越过了灵泉县的城墙。
洛长离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景物飞速倒退,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那柄白曜赠予的古朴长剑,冰凉的剑鞘贴着胸膛,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他偷偷抬眼,望向师傅线条清冷完美的侧脸。
月光流淌在她银白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悦。
师傅在生气?洛长离心里七上八下,像有只猫在抓挠。
难道是因为我把剑给那个女扮男装的“公子”看了?还是因为我贸然出手,差点陷入险境?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或者至少缓和一下这凝滞的气氛。
“噤声。”
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脆,冰冷,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白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金瞳微转,瞥来一瞥,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洛长离瞬间闭紧了嘴巴,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窜起。
两人沉默的回到了青冥山深处那处与世隔绝的冰窟。
寒气扑面而来,四壁幽蓝的冰晶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微光,将洞穴映照得如同水晶宫阙,却也空旷寂寥得让人心头发冷。
白曜径直走向洞穴深处。
“师傅!”洛长离忍不住叫住了她,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我想回灵泉县。”
白曜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冰壁间碰撞回响:“贾家被抄,魏凌来下狱。你待如何?”
洛长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把天机图还给贾家!他们因这莫须有的罪名家破人亡,此物不能在我手中蒙尘!还有魏大人……他是守城英雄,不该受此冤屈,我要为他平反!”
白曜终于缓缓转过身,璀璨的金瞳在冰光映照下,锐利得如同最寒冷的刀锋,直直刺入洛长离心底:“天机图乃天下至宝。贾家存亡未卜,你为何不自己留着?或许它能助你更快提升实力,报你祈禳族之仇。”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洛长离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眼神清澈而坦荡,“此物本就不属于我,是贾家之物。强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非我所愿。”
白曜静默的注视着他。许久,她眼底那慑人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些许,虽然面容依旧清冷,但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淡去了几分。
“把贾家的天机图给我看看。”
洛长离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流光、内蕴星云的玉石,双手递了过去。
白曜接过,将其举到一处冰壁折射的幽蓝光晕前,指尖轻轻拂过玉石表面那些古老神秘的纹路,金瞳中光芒流转,仿佛在解读着无声的天书。
“这块天机图上,记载了许多祈禳族的古老秘法。”她低声陈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观星占候,推演卜筮,日月星辰运行之理……包罗万象,与我昔年在璇玑塔底翻阅的那些祈禳族中典籍,颇为相似。”
洛长离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师傅您真是博览群书,学识渊博。”
“困于方寸之地,除了练功,便唯有与这些故纸堆为伴。”白曜将玉石递还给洛长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不知消磨了多少不见天日的时光。”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也多亏了祈禳族几位长老暗中周旋,我才能读到那些书。”
她话锋一转,金瞳重新聚焦在洛长离身上:“说说看,对于此次灵泉县剧变,你有何看法?”
师傅这是在考较我?洛长离精神一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蹙眉沉思,在冰冷的洞窟内来回踱步。
“京城的禁军突然接管灵泉县,魏大人下狱,贾家被诬陷抄家……这绝非偶然。”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目标恐怕不止是灵泉县,而是整个天泉道。南方六道,天泉、天波、敦灵、月中、灵苍、永月,多年来各自为政,对天乾朝廷阳奉阴违,其下多有义军活动。天泉道地处南北要冲,水陆枢纽,拿下此地,便等于扼住了月南的咽喉。”
白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朝廷是想借机清洗天泉道官场,彻底掌控此地,进而威慑甚至平定整个南方六道。”分析到此,洛长离脸上露出了难色,他挠了挠头,“可……可是朝廷若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下,我势单力薄,如何才能救出贾家众人和魏大人?”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无力与焦虑。
“天乾得国不正,根基未稳,难收天下人心。月南暗流涌动,自有有志之士反抗天乾。”白曜见他犯愁,缓缓开口。
“师傅,您隐居于此,对天下大势竟也如此了解?”洛长离惊讶道。
白曜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如今天乾是统而不治,南方六道基本失控。北方,拓木尔氏建立的大周王朝虎视眈眈;西南,蛊苗族势力盘根错节,亦非善与之辈。朝廷兵力财力有限,既要稳固北方,又要提防西南,能投入到南方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他们此次出手,必要一击制胜,而且还要师出有名。”
洛长离听得有些迷糊,拓木尔氏?蛊苗族?这些名字对他而言颇为陌生。师傅身处冰窟,竟对万里之外的局势了如指掌?
“我且问你,禁军入主灵泉县之前,此地发生了何事?”白曜提点道。
“黑天匪入侵!”洛长离眼睛猛地一亮,恍然大悟,“对呀!禁军来得太是时候了!师傅,您是说朝廷养寇自重?甚至可能与黑天匪有所勾结,借此为由,插手天泉道事务?”
“未有定论。”白曜语气依旧平淡,却点出了关键,“但即便弄清了这层关系,贾家恐怕也极难解救。贾家富甲一方,在天泉道乃至月南都举足轻重,其财富与影响力,本身就是原罪。无论朝廷有无拉拢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贾家注定难逃此劫。”
“那……魏大人呢?”洛长离急切地问。
“戴罪之身。灵泉县在他任上被匪攻破,这是不争的事实。”白曜的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
“魏大人……”洛长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
魏凌来站在县衙台阶上,张弓搭箭,箭无虚发;他单骑冲入火海,只为践行守护之责。
“那日他奋勇守城,保护百姓,又孤身前往贾府,死战不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敬意,随即又猛的抬起,眼中燃起炽热而坚定的光芒,“如此英雄,岂能蒙受不白之冤?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望向白曜,斩钉截铁的说道:“师傅,我要救他们!”
白曜置于冰台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眼前这少年,身负血海深仇,自身尚且如浮萍飘零,此刻竟愿为了一个几无交情的官员和一个已然倾覆的商贾之家,不惜以身犯险,对抗庞大的朝廷。
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还是未经世俗玷污的、纯粹至极的赤诚?
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权衡利弊的狡黠,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静默在冰窟中蔓延。
良久,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劝阻,没有分析利害,只有一个简洁的认可。
洛长离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师傅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