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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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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思片刻,又道:“师父,我想先确认贾家和魏大人的安危,再图后计。”

白曜转过身,银白的长发如流泻的雪瀑,在冰光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我会在暗处。”

走了两步,她复又停下,并未回头,只是声音较之往常,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记住,若遇死局,保全自身为上。”

洛长离心头一热,用力点头,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又挂回了脸上:“知道啦!有师父在,我什么都不怕!”

白曜几不可闻的轻哼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对他这般依赖的默认。

她袖袍一甩,身影已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寒烟,消散在冰窟深处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长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小声嘀咕:“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师傅真像个女鬼……呃,仙女。”他及时把那个不太恭敬的词修改了。

正感慨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的石桌,却见上面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个素白的信封。

洛长离左右张望,冰窟寂寂,唯有寒气缭绕。

他拿起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笺。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仿佛被冰封住。

与此同时,灵泉县县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檀香的青烟在室内袅袅盘旋,试图驱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

烛火摇曳,将端坐主位的陈琦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她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常服,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褪去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更显容颜清丽绝伦,只是那双凤眸之中的锐利与深沉,却比刀剑更摄人心魄。

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殿下,罪官魏凌来已带到。”

“进来。”

四名身披铁甲、眼神冷冽的禁军押着一人踏入厅内。

魏凌来身上的官袍早已破烂不堪,换上了一件灰色的囚服,多处伤口只用粗麻布草草包扎,隐隐渗出血迹。

他镣铐加身,脚步沉重,但他走进来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眼神沉静,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乞怜,只有一片历经沙场与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毅与漠然,如同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玄铁。

“跪下!”一名禁军厉声呵斥,用枪杆狠狠敲向魏凌来的膝窝。

“你们退下。”陈琦婷手持一把折起的画扇,朝门外轻轻一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几名禁军立刻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房门。

厅内只剩下两人。陈琦婷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然后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至魏凌来面前。茶汤色泽深褐,一股独特的、带着微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魏司使可知?此茶名为苦雪,产自朔关道北境。”陈琦婷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需沸水三滚,方能将其深处的回甘逼出,像极了您这样的边关悍将,非经极端磨砺,不能见其风骨。”

魏凌来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震。

他认得这茶,熟悉这味道。

当年在朔关道边关,天寒地冻,一碗滚烫的苦雪茶,便是将士们难得的慰藉。

他伸出带着镣铐的手,紧紧握住那微烫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殿下用心,罪臣……受宠若惊。灵泉县失守,罪臣难逃其咎,实在担不起‘悍将’之称。”

“天乾始元元年冬,朔关道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陈琦婷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白忠将军率两万忠月军,死守镇北关,面对拓木尔氏十万铁骑,血战二十七日,人称‘雪原之战’……”她的目光转回魏凌来脸上,“魏大人,那一战,你也在吧?”

魏凌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冰冷刺骨的寒风、震耳欲聋的喊杀、浓稠的血腥气、还有将军白忠立于城头,当众撕毁朝廷那道“弃关南撤”的诏令时,决绝而悲壮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率八百骑射营兄弟,迂回敌后,像一把尖刀插入敌阵。

箭囊射空,便以断矛为兵;战马累毙,便步战冲锋,每一步都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

他记得白忠将军亲自擂响战鼓,身中十七箭犹自不退,最终下令以火油焚毁唯一退路的木桥,决意与关隘共存亡。

他也记得,自己于乱军之中,凝聚毕生功力射出的那一箭,如何洞穿了大周先锋大将的咽喉,箭矢余势不减,竟将敌军帅旗上的图腾撕裂。

那是何等的惨烈,又是何等的骄傲!

可换来的呢?

天乾朝廷以“违抗军令,擅启边衅”的罪名问罪白忠。

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换来的不过是一道轻飘飘的、毫无意义的追封虚衔。

忠月军番号被撤销,残存的弟兄被拆散打乱,调往各处。而他魏凌来,因为战功“过于显赫”,被明升暗降,调至这远离边关的灵泉县做个文职司使,兵权被彻底解除。

“白将军,和忠月军的兄弟们……”陈琦婷的声音将他从血腥的回忆中拉回,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本宫一直觉得,可惜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箭簇,锈迹斑斑,边缘甚至有些残破,显然年代久远。

魏凌来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箭簇上,眼眶瞬间红了。他认得,这是他当年用的制式箭矢的箭簇,是那一箭的遗物。

魏凌来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滴答答落下,他却浑然不觉。

陈琦婷看着他流血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她取出一张盖着玺印的调令,推到魏凌来面前,语气带着招揽之意:“本宫麾下,正缺如将军这般忠勇双全的栋梁之才。翊军都尉一职,正五品,掌一千精骑,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魏凌来沉默了,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弥漫,那不仅是旧伤与新痛,更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悲愤与屈辱。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抓起桌上那枚锈蚀的箭簇,狠狠掷还到陈琦婷面前!紧接着,他抓起那张调令,“嗤啦”几声,将其撕得粉碎,雪白的纸屑如同祭奠的冥钱,纷纷扬扬飘落。

“忠月军骨血早埋进朔关冻土。现在活着的,只是灵泉县一条看门老狗。殿下折煞罪臣了!”

门外禁军听到动静,立马冲了进来,把魏凌来死死摁住,拖着走向门外。

魏凌来起身离去时,丢下一句:

“对了,您父皇当年赐的‘忠烈’匾……白将军灵柩路过京师时,被拦在城外三日,因嫌晦气!”

陈琦婷微叹一声,默默拾起箭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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