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玟统兵围守岚县,已逾旬日。
这十日里,官军昼夜轮番强攻,矢石如雨,杀声几要掀翻天幕。岚县城下尸骸层叠,早已不知堆了多少具,泥水混着鲜血,踏上去便是滑腻一片,腥气沉沉,连风里都带着死意。
可饶是如此,岚县仍未破。
久攻不下,官军粮秣渐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连从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锋芒,也被雨水与尸山血海磨得七零八落。而归月军,也在这漫长鏖战中折损近五百人,洛长离麾下那支最精锐的神射营,更有九名同袍永远留在了城上,再也没能等到天明。
阿瑶、王辰、方勇等小统领,人人身上都挂了彩。箭伤、刀痕、血痂,层层叠叠覆在身上,疲惫几乎写满眉眼,连说话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洛长离亦沉了下来。
往日总带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狡黠笑意的人,这几日却少见轻松。他亲自躬身安顿阵亡同袍的尸身,替他们一一整理歪斜的甲胄,拂去身上泥污与血渍,动作极轻,像怕惊着了谁似的。
天地寂静。
他垂眸立在尸身前,许久都不曾开口。
那种静,不是冷淡,也不是无情,而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沉重,像雨前的云,明明不见雷声,却叫人心口发闷。
徐云双臂仍缠着厚重绷带,伤势未愈,缓步走来。他立在那些阵亡将士面前,先是低头替他们正了衣袍,而后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他本是天乾军官。
可此时此刻,面前这些人是敌是友,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这些人皆是真正的忠勇之士,配得上这一礼。
洛长离抬眼看他,神色里那点沉郁终是散了些,眼底浮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徐兄大义。”他低声道,“不分阵营,亦敬真英雄,重真忠义,实在难得。”
徐云闻言,眉目微动,随即沉声道:“徐某乃天乾骑营百户,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滞留此处,于理不合。”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偏偏稳得近乎决绝。
“洛统领救命之恩,徐某没齿难忘。若统领执意留我,还请立斩徐某。”
说罢,他竟抽出腰间佩剑,双手托举,恭恭敬敬递到洛长离面前,垂首引颈,神色平静得近乎赴死。
这不是虚礼。
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底线。
洛长离望着那柄剑,片刻后伸手接过,却没接徐云的命。
只听轻轻一声响,长剑被他随手掷入泥里,剑刃深深插进湿地,溅起一星水花。
“徐兄以忠义立身,难能可贵。”洛长离淡淡道,“不归营,是不忠;弃恩人而走,是不义。可你欠我的人情,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再还便是。”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你走吧。”
徐云怔了怔,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还是深深一揖。
“多谢洛统领高义。这份恩情,徐云铭记于心,日后必有厚报。”
洛长离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这般孤身归营,身无凭证,难免惹人猜忌。”他眼底掠过一点冷光,“到时百口莫辩,反倒要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个姓韦的指挥使,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徐云神色一凛,眉峰紧蹙。
洛长离却像没看见,只缓缓抬眼望向天际。
“正巧,我也要入月中道。”
他语声轻缓,尾音却沉静笃定。
“需借突围之机,重创何玟大军。徐兄,可否与我配合,演一场戏?”
徐云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突围?”他神色凝重道,“这几日官军虽折损惨重,围城之势却仍有万余众,壁垒森严。此时突围,谈何容易?”
洛长离却笑了。
那笑意不大,偏偏像把沉在底下的刀锋,一点点亮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潮湿冷冽的空气,语气反倒愈发笃定:“月中道本就多雨,天泉道东部又常有阵雨惊雷。此时不借天时,更待何时?”
话音方落,岚县周遭天际便沉了下来。
山间狂风呼啸而至,军旗猎猎作响,地面潮气层层漫起,细密雨丝很快洒落,随之而来的还有滚过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压得人胸口发紧。
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愈发浓了。
也就在这一刻,岚县正门,轰然洞开。
一队归月骑兵疾驰而出,人人背后皆绑着两面旗,风一卷,旗影翻飞,乍看之下竟似有千军万马从城中倾巢而出,声势骇人至极。
连日被动守城的归月军,竟主动出击。
官军猝不及防,仓促列阵迎战,又急急遣出骑兵,欲在城前截住这股冲势。
谁知归月军骑兵冲出数丈之后,竟陡然分向两侧迂回。
中路之上,早已列阵待命的神射营将士随之现身,齐齐搭弓拉弦。
箭雨如潮,借着大雨倾泻而下,竟无半分迟滞。
官军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人仰马翻,尸身倒伏在泥泞里,反倒将后头的冲锋之势彻底堵死。
而左右两翼迂回的归月骑兵趁势杀入,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正面的归月步卒则举着无数旗帜,作势强攻,硬生生摆出了一副全军出动、誓死突围的架势。
临时搭起的瞭望楼台上,何玟雨中凝望,神色沉沉。
大雨模糊了视线,可那成片涌出的“兵马”与漫天军旗,还是让他看得分明。
他几乎立刻便断定——
归月军撑不住了。
“看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想要同归于尽,才出此下策。”何玟嘴角挑起一丝不屑,语气笃定。
一旁吴景也看出了这点,目光微沉,随即转头对韦晋下令:“韦指挥使,速率本部精锐一千,绕开主战场,直取岚县空城,断其退路,瓮中捉鳖!”
韦晋正愁无功可立,闻言眼底一亮,当即领命,率麾下一千精锐策马疾驰,直奔岚县而去。
而与官军交战的归月军将士,竟未阻拦,反倒刻意退让,像是生怕不够似的,任由韦晋一行长驱直入。
岚县城中守军也只象征性抵挡片刻,便纷纷“溃败”撤走。
韦晋一马当先,率先登城。
城门大开。
一千精锐鱼贯而入,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岚县,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