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带兵冲进城中街巷后,脚步忽然一顿。
所有路口,竟早已堆满浸透火油的干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去路堵得死死的。
“不好!中计了!”
韦晋心头一沉,转身便要下令撤军。可他话音未落,无数火箭已从城墙之上纷至沓来,精准钉向那些干柴。
下一瞬,烈焰轰然腾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虽有大雨倾泻,却根本压不住那冲天的火光。火油燃烧的噼啪声、官军的惨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一时交织成极可怖的声浪,像把整座城都拖进了炼狱。
“冲出去!快冲出去!”
韦晋红了眼,急急扯下披风,浸了雨水捂住口鼻,挥刀开路,拼命往外突。
可早已埋伏在城郭两侧的归月军伏兵,已迅速重新占回城墙。
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与箭雨齐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官军退路封住,不留半分生机。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忽又杀声四起。
徐云手持长枪,纵身自城楼跃下,身形矫健如鹰,落地后竟第一时间抢占一处城门,高声喝道:
“诸位弟兄,快随我突围!”
他奋力推开城门。
被困官军见状,如蒙大赦,竟齐齐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争先恐后,只求活路。
韦晋满身狼狈地冲到徐云面前,双目赤红,厉声怒斥:“徐云!你这个逆贼!竟敢勾结归月叛逆,设下此等毒计!”
徐云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韦指挥使此言差矣。”他语气从容,“末将趁乱夺下城门,只为给诸位弟兄搏一条生路,何谈通敌叛逆?”
“是啊,是啊!”旁侧副将与幸存士卒忙不迭附和,纷纷向徐云躬身行礼,“若非徐百户舍命相救,我等今日早已死在城中了!”
韦晋怒意更盛,指着徐云的鼻尖,几乎咬碎了牙。
“徐云,你休要巧言令色。”他冷笑,“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待我回营,定会治你叛逃通敌之罪!”
徐云紧攥长枪,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可见。
可他终究没有说话。
只沉默地立在城门边,像是默认,又像是忍耐。
下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出。
快得像惊雷掣电。
韦晋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一箭径直洞穿脖颈,温热的血肉与鲜血齐齐喷涌,狠狠嵌入身后城墙之上,箭尾兀自嗡鸣不止。
韦晋喉间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而下,染红衣襟。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身子晃了两晃,最终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周边幸存官兵见此情状,魂飞魄散,胆小些的早已弃械奔逃。
这一箭,石破天惊。
可再无后续。
徐云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具尸身,紧握长枪的手微微发抖,片刻之后,终是缓缓垂下眼,默许了这一切。
“这一箭,足有两百余步吧?”祈苓冬立在不远处,眼底满是震撼。
她见识过洛长离的箭术,却从未想过,竟能精妙至此。
“韧之这一箭,恰到好处。”她轻声道,“既除了韦晋这个祸患,又替徐云开脱,真是周全。”
洛长离缓缓收回赤风长弓,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件从官军尸身上扒下的盔甲,快速穿戴整齐。
“苓冬。”他低声叮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岚县防务、军中诸事,便全托付给你了。务必守好岚县,护好弟兄们。”
祈苓冬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担忧,终究还是强行压下,只郑重应道:“韧心放心,岚县有我在,定不会有失。你也要早日平安归来。”
她看着他混入溃兵之中,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雨深处,心头那点不安却始终没散。
入城的一千官军精锐,最终突围而出者,不过四百余人。
徐云背着韦晋的尸身,带着残部狼狈归营;而洛长离则混在败兵之间,借着乱局一路朝月中道境内疾驰而去,身影渐渐隐没于风雨之中。
城中伏兵得手,城外归月军有序撤回城内,城门紧闭,严阵以待。
官军士气大跌,人心惶惶,再不敢贸然追击。
这一战,终是罢了。
只剩漫天风雨、满地尸骸,与一场烧不尽的狼藉。
吴景望着韦晋的尸体,只觉头痛欲裂,瘫坐在椅中,神色颓然。
一名五品指挥使阵亡,调派精锐几近折损殆尽,此事一旦传回朝堂,追责下来,他难辞其咎。
而另一边,何玟见徐云竟还能活着回来,火气顿时窜上了头顶。
“徐云,你居然还活着回来?”他厉声质问,满面怒色,“归月军叛逆凶残,连韦指挥使都命丧其手,你从宣庆县到岚县一路辗转,他们竟未对你动分毫?”
徐云抱拳行礼,神色从容,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回何都指挥使,归月军并非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他平静道,“其军纪律严明,也重忠义,并未为难末将。如今战事焦灼,我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士气低迷,末将斗胆建议,暂且退入宣庆县休整,养精蓄锐,再作攻取岚县之计。”
“放肆!”
何玟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呵斥:“本官乃四品都指挥使,统兵数万,你一个区区百户,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议军机?真当我军中无人不成!”
徐云垂首,语气平稳:“末将不敢。”
何玟脸色铁青,转头又看向上座的吴景,语气越发狠厉:“吴大人,这徐云莫名归来,毫发无伤,且处处为归月军说话,恐怕早已与归月叛逆暗中勾结,心怀不轨。如今正是平乱关键,不如即刻革去徐云军职,打入大牢,严加审讯,日后再作处置,以儆效尤!”
吴景面露难色,看了徐云一眼,又看了看营中诸将,迟疑道:“可……韦指挥使已然牺牲,我军折损惨重,正是用人之际。徐云忠勇过人,此时革去其职,恐失军心啊。”
“一个小小百户而已,有何通天本领?”何玟不屑一顾,语气强硬,“没了他,我军难道就攻不下一个岚县?今日若不处置徐云,如何服众?日后军中人人效仿,与叛逆暗通款曲,我等如何平乱?徐云与归月叛逆不清不楚,绝不可再让他统兵!”
吴景到底无奈,终是妥协,下令将徐云贬为阵前小卒,革去百户军职,不再统兵。
何玟见他让步,心中怒火这才稍稍平了些,不再步步紧逼。
而另一边,洛长离已单骑独行,冲破层层关卡,一路疾驰。
风雨潇潇,前路茫茫。
他孤身一人,朝着月中道北部的广山县而去。
这一去,便是再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