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尚服最近很不顺,尚服局先是搞错了太妃的服制,又发现少了一件礼服,她因此被打了四十板子,宫正司行刑的嬷嬷是她的熟人,所以并没有伤筋动骨,活动还利索,可是她到了年纪,身体不比从前,寒风一吹,臀腿、膝盖、手指关节都隐隐作痛。干脆向太后请辞吧,她想,自己老了,该让年轻人上来了,正好也把尚服局这个烂摊子丢出去。
可是眼前还有一件头等大事,明日就是圣上封印大典,后宫其他主子的礼服都送去了,只剩那件妃位礼服没送了,给谁呢?彩妃是太后的人,生育公主,在宫里资历颇深,而贤德妃是上皇的人,还有“贤德”这样尊贵的封号,同时宫人都传,贤德妃是颐和轩林姑娘的表姐。
林姑娘是未来的二皇子妃,深得上面的宠信,现在还管着尚服局和尚功局。所以,侯尚服觉得,自己还是得探探林姑娘的口风才行。
现在大约是戌初,侯尚服顶着寒风在路上疾走,只盼着仁寿宫还没下钥。侯尚服拐过弯来,只见一乘金顶朱漆的暖轿落在仁寿宫门口,周围乌压压站了一堆人,有提灯的,有掀帘子的,有抬轿的,还有佩刀护卫的。
阿弥陀佛,幸好门还开着,侯尚服心里念叨,她走近两步,看见一个少年从仁寿宫大门出来,侯尚服瞧跟着的内侍是二皇子身边的李华,便知这是席泱的轿子。
侯尚服连忙退到墙根上,垂首屈膝行礼,等席泱离开。说来这二皇子也很有意思,他自己是最放肆无礼的,但对底下人的礼节却格外严苛,并不容人冒犯。
侯尚服这些天去颐和轩汇报事情,常跟他打照面,基本就没见过他的好脸色。相比起来,林姑娘就慈眉善目得多,她说话虽然一针见血,却是温和讲理的。
“站在那里的是谁?”侯尚服低着头,却听见二皇子发话问道。
“臣尚服局侯氏给二殿下请安。”侯尚服走上前来说。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回的?林姑娘已睡下了。”席泱坐进轿子,隔着轿窗对侯尚服说。
侯尚服心道糟了,那这事该怎么办?不会真让她自己决定吧。于是对席泱陪笑说:“回殿下,明日封印大典,尚服局只有一件妃子礼服,臣拿不准是给贤德妃还是给彩妃,故来请示林姑娘。”
席泱声音冷酷:“你当我是聋的?哪天皇祖母分明说让你自己定,你还来问林姑娘做甚?”
侯尚服忙压低声音凑近轿子,说:“奴婢听闻贤德妃是林姑娘的表姐……”
“你糊涂,她就是林姑娘的亲姐姐,这事儿也不是按她的意思来。”席泱说。
“还请殿下明示。”侯尚服不明所以,又说。
“贤德妃是圣上的妃子,你说要看谁的意思?”席泱说,“想明白了就赶紧走,别进去碍事。”
这话如醍醐灌顶,把侯尚服点醒了,她心道自己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怎么忘了这后宫是皇帝的后宫,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黛玉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她醒来时,室内已经大亮,空气里弥漫着腊梅的清香。她这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觉得全身温暖舒适,多日累积的疲惫一扫而空。
“姑娘醒了吗?”春和隔帘问道。
“醒了,我这就起。”黛玉懒懒的说。
今日是封印大典,今天过后,圣上不再上朝,百官也开始休沐,歇大概一个月的年假。后妃们也需穿朝服依次向太后、上皇、皇帝行封印日贺礼,但都不关黛玉的事,她今天可以放假,不用管任何事情。
暖阁桌上摆好了各种膳食,旁边地上放着内务府送来的新年装饰品,各种宫灯、金银红纸等。春和又说:“圣上御笔的‘福’字放在书房了,昨晚二殿下走时还写了一副春联的上联,叫姑娘对了下联贴出去。”
“不好,我和他字不一样,我只管对,叫他自己写去。”黛玉笑道,便不急着吃饭,先去书房桌上看对联。
书房一切如常,黛玉特意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还是乱糟糟的堆着一堆书,没什么特别的。桌案上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福字,底下压着折好的对联,黛玉的诗稿被分成两摞,一摞用条子标了“出版”,另一摞则写了一个“席泱私藏”,黛玉心说这人虽然好一阵歹一阵的,却肯为我的事上心。
又将他写的上联取出来看,只见那洒金红宣纸上写着:“浊酒一樽醉赏千秋赋。”
“哪来的酒,怎的就吃醉了?”黛玉想着,然后只一沉吟,就在纸上写:“清诗数阕酣唱万年春。”又写一横批:“百岁风流”,写罢掷笔,等席泱回来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