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离苦拿走月栖真手中的讯玉。
月栖真微怔,鸦羽轻颤,而后露出一个笑,“好。”
距离那日逃离傅青崖,已经过去三日,他们躲着追拿他们的修士,猫缩在南境郊外的一处乱葬岗。
离苦本就内伤未愈,又与那邪物神像对上,再加上傅青崖那不留情的一剑,哪怕已经过去三日,伤口依旧没愈合,寒意入骨,源源不断凝成冰霜,疼痛、寒冷。
此时他面色隐忍,眉头因为疼痛,总是忍不住紧锁,衣衫大开,胸膛之下是一片洁白霜层,霜下是刺目的伤痕。
他行动滞涩,一举一动带起霜层开裂,牵扯伤口,仍是用力将那讯玉捏碎。
“不要听他们的胡言,都是假的。”
月栖真点头,利用灵焰烧了一壶热水,再将热帕子递给离苦,让他擦拭伤口,缓解寒意——这三日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离苦伤得太重,尤其是那层霜的存在,让月栖真身上的灵丹治愈不了那之下的伤口。
夜色沉沉,乱葬岗四处亮起幽幽鬼火。
月栖真心中再没有往日的惧意,秋风吹过,乱葬岗特有的腐臭味淡淡浸透空气,幽幽钻入鼻腔,他只觉得这片地里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实在可怜。
离苦轻咳几声,将月栖真注意力吸引回去,“咳咳,这霜寒再过一日就消了,那时我们就启程去皇城。”
魔族自来身体强壮,那时他的伤也就能自行痊愈,虽然需要点时间,但至少有了出手之力,可以放心上路。
他们两人目的地一致。
月栖真黑眸流转月光,碎碎亮,思考道:“我有事出去一趟。”
这三日他不停思考,有许多过去忽略的细小琐事,终于被他抓住尾巴,他要趁这个时间要去求证。
离苦红眸温吞如平静下的熔浆,额间碎发清扬,静了片刻,他只道:“一路平安。”
说不出什么诸如外面的处境很危险,让他别去的话,离苦了解——因为这是月栖真,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
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修真论坛上全是关于月栖真与魔族的猜测和审判,在这恶语之下,另一种说法逐渐占了上风。
起因在于那骤然加剧的天灾——
东境邻海,几日来,天色漆黑如同破了洞,下着连绵不断的大雨,是千年来少见的暴雨,透着隐隐不祥,果不其然突起的黑色潮浪遮天蔽日,如无可抵挡的天罚,来势汹汹,瞬息淹没东境的海岸边境,生灵来不及反应,冰冷的海水就夺取了他们的呼吸。
与之相反的是西境,分明已然入秋,但气温不见降低,日头高照,反而越来越热,土地干旱如同沙砾,大块大块开裂,粮食蔫蔫颗粒无收,饥荒、干旱,数不清的死亡在蔓延。
北境、南境也各有难处,北境一夜入冬,刹那间万里飘雪,严寒来临。南境则是地震、虫害不断。
种种困境,就像惹怒了天道,使得祂降下天罚,惩治罪人。
人族艰难生存,叫苦连天,只能寄托于怪力乱神,渐渐地人牲似乎不再成为禁忌,他们渴望靠着献祭生灵来赎罪,希望天道留情。
同一时间,修真界正道之光傅青崖捉拿叛徒月栖真失败,带伤回宗门,这一事件掀起滔天巨浪,把一切矛头猛然对准了月栖真。
——他是罪人!肯定就是因为他,天道才会发怒,才会降下天罚!
——甚至怀有人魔之胎,这就是禁忌之源!人与魔怎么可以苟合?!
……
林天成坐立难安,不停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手中的讯玉那是看了又看,眉头紧蹙,挤压出纹路,那副收拾好的面容再次生出青茬,沧桑潦草。
嘴里时不时叹口气,过会儿又愤怒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语气词“啊”“唉”“嘶”。
怎会如此。
他烦躁地一屁股用力坐在椅子上,椅子后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倚靠椅背,手垂在把手上,讯玉从手中滑落到地,发出声响。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挂着层层叠叠的蜘蛛丝。这里他不让旁人来,自然疏于打扫——本来想着为了在月栖真面前留下好印象,破例让下人到此,好生打扫一番。
但就如同精心规整的面容服饰一般,来不及彻底袒露月栖真面前,晚宴过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忽然出了这档子严重的事。
想到这里,林天成又想起讯玉上的流言蜚语,忍不住朝天斥道:“修真界所有人都没有脑子吗?”
看到关于月栖真的黑帖都不去求证,盲目就跟团!明明是一目了然、浅显易懂的圈套也是说跳就跳!
那则关于月栖真有身孕的黑帖,发帖人也不知是忘了,还是纯懒,他甚至都没有掩饰,没有设置各种复杂的法阵,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来源——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查,仿佛集体失了智,听风就是雨!
“咔嚓——”
窗户被风吹开,燥闷的气流携带着遥远的地鸣声入室。
近日南境多地灾,这沉重的地鸣声总是响着,轰鸣不断,也不知又是何处遭了殃。
而这突如其的天灾竟然也算到了月栖真头上,林天成真的对这个修真界感觉无望,相比于此,他反而私心地觉得,这是天道在对月栖真待遇鸣不公。
“哎。”
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怎么总是在叹气。”清越的嗓音如鸣佩环,忽然出现。
林天成立马站起身,视线急匆匆落到来者身上,一寸寸扫过。
没有受伤。
就如同论坛里戒律堂上传的留影一般,在那场混乱的斗争中,月栖真置身事外,似与魔族勾结,全然没有受到任何伤。
这让修真界落实了怀疑,却让林天成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他还总疑心这留影真假,哪怕千查万验这留影是真的,也恐慌这其实会不会来自别的未可知手段,实则月栖真身受重伤。
担忧的目光如实质,让月栖真不习惯地一僵,局促地搓了搓指尖。
片刻才开口:“我是来看望盛乐枫的。”
“……还想问家主一些事。”
只差一日,他就能参加盛乐枫的忌祭,可惜出了意外。
林天成蓦然红了眼眶,而后想起自己现在这副衣冠不整,面容憔悴沧桑的模样,忽然扭头就跑,而后才记起什么一般,交代一句,“栖真,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月栖真怔住,只好等在书房。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乱糟糟的地面,这里堆满了书籍,书封泛黄破旧,看得出上了年头,而后又移到桌面上,那里摆放着许多纱布,有的依稀见血。
想来林天成就是在这间没人踏足的书房里,靠着自残,压缩生命无限接近生死之际,保持着头脑清醒,努力寻找破解之法。
——这很容易想到,经过三日的思考,让月栖真明白了林华藏死前的反常,也自然而然联想到林天成,他周身的熏香里潜藏着浅淡的血腥味。
毕竟在现在的修真界,对月栖真没有偏见的人几乎没有。
没让月栖真等很久,不到一刻,林天成就回来,此时已经大变样,他刮掉憔悴的胡子,身穿整洁的新衣,束起凌乱的头发,整个人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快到月栖真面前时,突感一阵像是近乡情怯的情绪,林天成放慢了步伐,不安地抓挠后脖颈。
月栖真却冲他一笑,语气感叹:“如果……我见到的……便就会是如此的模样吧。”
话未说尽,但二人都懂。
其实当年月栖真也想过他的爹娘会是什么样,在孟修齐诱惑般的构想里,他也天马行空地进行着想象……没有人不会渴望亲情,渴望得到世间最独一无二、最无私、最单纯的疼爱。
只是时间过去,这抹妄想被重压在过去的往事里,不敢再次拾取。
林天成彻底忍不住,泪落沾衣。他本来就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过去在盛乐枫面前总是被她各种嫌弃,批评他太过矫情。
却在她最需要他的那段日子里,冷漠无情地重伤了他的爱人,他的头脑不再思考,只一味地反驳她。
月栖真不知此时该如何做,周身僵硬,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这般哭泣,还是与他这样关系的人。
不过很快林天成调整好心态,擦干眼泪,他故作镇定,“走吧,去见见乐枫。”
一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沉默,他们其实一直没什么话题,也没什么机会制造共同话题,匆匆见面后又是匆匆分离。
夜色暗沉,天上暗云如阶梯一般向着远处蔓延,沉重的地鸣声声入耳。
祠堂。
数不清的牌位里,盛乐枫的牌位放在偏前靠右的位置,月栖真走上前,将其上的几个字来回读了几遍,复杂的情绪始终堆砌在心底。
最后只是恍然如梦,原来他很早就失去真正偏爱他的人。
林天成站在他后面一步,面对盛乐枫时,心里却是一松。
他还是把孩子带到乐枫面前来了,弥补错误,心想事成。
夜晚的祠堂过分安静,列祖列宗的牌位静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三楼藏书阁,是你故意让我去的。”月栖真打破沉默,他还是问出来了,毕竟时间不多,“林家和人牲、魔族有什么关系?”
对视间,林天成明白他已经知晓许多事,他忍不住笑了,真是好优秀好聪明的孩子,眼神放柔,“没有关系。”
“林家是符道大族,历史千年,之所以传承不断,是因为特别重视古籍的收集和保护,那些古籍是千年前避开傅春归,成功保留下来的。”
听到傅春归这个名字,月栖真下意识心头一跳。
几乎脱口而出:“那些古籍有问题?”
刻在神像内部,引得怪象不断,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林天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林云舟有段时间一直往三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