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繁华秀丽,涓涓的曲水穿廊而过,青瓦白墙,雅致、富贵。
此次下山,众人没有再住客栈,而是享受了来自傅青崖的红利,此处是他名下的房产。
地段好,风景佳。
任树牙酸得不行,怎么会有人有颜有钱天赋还好,都说剑修穷困,可耐不住有人会投胎。他暗戳戳多看了傅青崖几眼。
被当场抓包,傅青崖不温不热地看过来,灰眸平静。
任树尴尬地笑着:“大师兄,你这房子真不错,哈哈哈,是吧,经亘。”
林经亘看过来,木木地点头。
傅青崖最近连装都懒得装了,往日他还会挂着温和的假面,维持宗门首席的形象,如今实力上升,心态不知不觉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心中有牵挂,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精力,他淡然道:“此处是我自行购买,与傅家无关,各位可以随意安排。”
其实隔壁也是他的,那处建筑更精美,是他专门留给月栖真的。他特意在储物袋里留了地址,可惜月栖真没来。
他心生烦闷,留下一句“最左边是我的房间”,便抬脚穿过曲折的回廊,率先进了房间。
林经亘挠挠脑袋,大师兄又在生气。作为总是被师兄推出去试探大师兄心情的老实人,久而久之,他对傅青崖的情绪变化不可谓不敏锐。
他缩缩脖子,将自己今日行为反思一遍,应当不是他惹生气的。
步青文上前一步,拉住和白晴师姐的袖子,“和师姐,我可以住你隔壁吗?”
无极宗就在天剑宗隔壁,追根溯源,两家祖上实则为一体。除去小打小闹的矛盾,实际关系好得不行,步青文最近就在研究剑阵和符纹阵法的配合使用,她有许多问题想问问很有耐心的和白晴师姐。
和白晴正好今晚也打算不睡,刚得到大师兄的符箓,她要细细琢磨,回道:“好呀。”
两人结伴而去。
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准确来说是任树和林经亘在对视,宿榆自从下午之后,就心不在焉,一直在出神。
任树轻咳几声,宿榆微怔,抬眸看过来,这才恍然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月上柳梢头,银辉浅淡、朦胧,时辰尚早。
任树挤眉弄眼:“我刚才看到厨房在哪里了,想去弄点好吃的吗?难得一起下山。”
林经亘呆呆道:“这是大师兄……”
任树手动捂他的嘴,“别提别提,想不想吃?”
林经亘犹豫,宿榆则直接拒绝。
宿榆道:“今日我修行有感,先回房门去修炼了。”
任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怎么大家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这般想着,不顾林经亘的挣扎,硬生生拉着人去了厨房。
林经亘:“……”
他也想修炼。
房子大,厨房也大,干净得近乎空荡,哑光橱柜与浅灰墙连成一片,只有几样必要的厨具挂在墙上,任树走过去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灰尘。
任树试图努力,他翻找一通,每处角落都没放过,反而惊跑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回去吧,师兄。”林经亘摇头,“想必大师兄他也不常来,不会备菜,老鼠都瘦成老鼠干了。”
“还真是难为老鼠了。”任树苦恼,他还不打算放弃,找补道,“有老鼠肯定就有吃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来算算。”
他忽然摸出一个晶莹的星盘,上面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就像星空的投影,闪烁明亮,浮云滚动,星子的位置还在不停变化。
任树的眼睛印照出满天星子,浑身涌现出一种陌生的气质,他在林经亘惊讶的神情下,修长的手指点动,引得星子闪烁不停,在星盘上推算。
观星占卜之术。
林经亘歪头,表示疑惑:“师兄,你还会这个?”
任树笑嘻嘻道:“只学剑道不觉得太无聊了嘛,多行几道多种选择嘛。”
星子骤然明亮,数不清的星子开始汇集,而后连成复杂的线条。
星光明亮盛过倾斜的月光,照亮任树,他的表情在黑夜里一清二楚,目光垂落,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垂下阴影。
林经亘愣住,他无端地从里面读出了遗憾、惋惜。但这种情绪怎么能出现在任树的脸上呢,自从入宗以来,他这位二师兄最是无忧无虑,洒脱得不行。
片刻,任树抬起头,又恢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他揽住林经亘,“会翻墙吗?”
林经亘眼睛缓慢眨动,有点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任树自言自语,“肯定会啊,你最爱追随傅青崖……大师兄了,那家伙不止翻墙,翻窗也很擅长呢,哈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经亘就这样莫名其妙背上了大黑锅,他哪里歪了?
任树领着他出了门,就这样去了高大的院墙下,而隔壁是另外的庭院,他拍拍手,掂量墙的高度,跃跃欲试。
“翻吧。”
夜黑风高,两个人宛若窃贼,林经亘不由心虚,他小声道:“那是别人家。”
“哎咦呦。”任树以一种你不懂的目光看向林经亘,也跟着气声说话,“隔壁也是大师兄的,而且里面可是藏着许多好东西呢!”
“我们不去吃,就没人吃,浪费这种行为不好。”
“你怎么知道?”林经亘惊讶道,“刚才算出来的?”
这么厉害,准确吗?
身为老实人,他总是很容易心虚,侧过身,小心地去望那安静、漆黑的房间。
任树点头,颇为得意,“自然是我算的,料事如神。”
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任树不屑地吧唧嘴,“别看了,他不在,都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在这儿翻墙,他则急不可耐翻窗去了。”
林经亘半信半疑地翻了过去,一落地就被任树轻车熟路地拉着走,任树好似对这里很熟悉。
转过几个弯,很顺利地找到厨房。
他木木地问道:“这也是算出来的?”
任树:“自然,我有天赋吧,我都觉得自己该弃剑道学占卜,不然占卜一术得损失多么一个人才啊。”
林经亘:“……”
二师兄以前也这么自恋吗?
他试图想一想,但任树这个人自来在宗门存在感薄弱,除了懒散、洒脱之外,他竟然一点不了解他。
回答不上来,他选择沉默,呆呆地跟着胆大包天的任树去翻箱倒柜。
与他们所住的庭院大相径庭,这里的厨房里堆满了许多品相很好的灵菜,叶片皆泛着淡淡灵光,清气漫溢,鲜灵逼人。
任树一面将它们收入囊中,一面啧啧称奇,“哎呦,全是好东西,真是偏心啊。”
林经亘看得心惊胆战,这样真的好吗?。
任树道:“我手艺不好,这些好灵菜可不能浪费,一会儿我们下馆子去,让专业的来。”
就这样偷完上好的灵菜,顶着朦胧的月色,又被任树拉着去了竹化城最好的酒楼,通火通明。
林经亘:“……”
任树笑嘻嘻带着他进了早就定好的房间,等到见到包厢里的人,林经亘瞳孔微缩。
豆黄的灯下,后碧灵把玩着手中青色的风车,手指滑动下,风车便转动,发出“呼呼”的声响。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来,那双诡异渗人的白瞳就这样准确无比地落在林经亘身上。
身后的门被关上,林经亘孤身一人站在房间里,任树没有进来。
后知后觉,今晚这一遭,任树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让他和后碧灵见面。
林经亘站得笔直,不自觉身体紧绷,嗓子干涩,他道:“后师姐,晚上好。”
后碧灵招手,“快过来坐,任树去叫菜了,我们先在这儿等等。”
林经亘垂着脑袋坐过去,与后碧灵隔着两个座位坐下,没有面对面,也没有相邻,保持着让他心里舒服的距离。
后碧灵温和地看着他,白瞳通透,她忽然道:“你每次见到我,都很拘谨呢。”
林经亘耷拉着脑袋,呆呆道:“我就是拘谨的人。”
后碧灵笑出声,“你在林天成面前也这么拘谨吗?”
她白瞳轻眨,分明看不见,却直直将视线落在林经亘脸上,语气不急不慢,“任树说,他看到你偷偷给林天成烧纸上香。”
林经亘出自不属于竹化城的主家,他来自偏远小城,还是家中分量不重的私生子,按理说不该和主家家主认识。
但偏偏被任树看到,在林家遗址,他夜晚偷偷给林天成烧纸上香祭拜。
林经亘眉峰松下来,他叹口气,开诚布公,“不要再试探我了,阁主。”
他确实在无极宗第一次见后碧灵就认出了她,传闻中身体病弱久不出世的星辰阁阁主,世人都不知晓她的面容外貌,恰好林经亘知道。
五百年前,林经亘的外祖母曾经问访过星辰阁,恰好见过后碧灵,对那一双无法视物的白瞳印象深刻。
后碧灵手中风车转个不停,青色的扇叶时快时慢,不停发出高低起伏、停顿有错的“呼呼”声,豆黄灯光也照不进她那双死水般的白瞳,她将风车递给林经亘。
林经亘僵硬地接过来,风车很小,似乎只是从她药田里随手摘的,他无措地看着它,没有动力,青色扇叶很快停了下来。
后碧灵道:“曾经你外祖母与我有个约定,这风车就是凭据。我在等她一个消息,可惜没等到,只等到她的死讯。”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前不久竟然发现并不是这样,皇城的追兵从五百年前起,一刻也没有停止——哪怕改朝换代。”
林经亘听得恍惚,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藏于孤僻幽暗深山中的木屋,那些前不久被精心呵护的菜园,他们一家人还喜庆地庆祝丰收,后来大雨倾盆而下,菜园被践踏,流淌出污水,他的爹娘为了让他逃跑,最后也没有活着出来,血迹溅起,砸在他的脸颊,腥味难闻。
他艰难逃亡,最后被林天成救下,以林氏旁家私生子的身份活下去。
后碧灵问道:“你知道怎么使用它吗?”
林经亘垂着脑袋,手指没敢放在扇叶上,青色风车安静且沉默地被他握在手里,他顿了片刻,摇摇头。
又想起无极宗后碧灵种的那片药田,他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各种颜色大小的风车,风吹过,发出波浪般起伏不定的声响,看得心惊胆战。
后碧灵笑而不语。
林经亘抬起头,爹娘一直对他说,皇城中的那个人是个怪物,让他不用去继承什么仇恨,只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他再次摇头,并把风车放在桌面上。
过去就过去了吧,现在他也过得很好。
后碧灵叹口气,没有逼他,只是说:“去了皇城,保护好自己。”
林经亘沉默,他不会去的。
任树恰好推门而入,打破沉重的气氛,他身后跟着店员,他们一同端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走上前来。
任树故意用手向林经亘扇风,令人垂涎的香气直透林经亘鼻端,他大声道:“师弟,今晚的战利品。”
林经亘没有胃口,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任树又看向后碧灵,“师父,你快看,果真全是好东西,真偏心啊。”
林经亘吓一跳,原来二人是这种关系,知道这件事后再去细想,好像早有预谋,一个在无极宗,一个在天剑宗,两宗一同入世历练时,他们二人总是被分配到一起。
他有些愤怒,任树装都不装了,在他面前直接把身份摊开来。
这是笃定他不敢乱说话。
林经亘默默交了一筷子菜,美味到头皮发麻,开始愤怒进食,多吃点,让他们师徒少吃点!
任树惊呼:“好师弟,那个给我留点!”
*
夜色沉沉,一轮明月独悬在天际。
客栈是一处清幽院落,青瓦木廊,花木扶疏。庭院后方是一汪温泉,水汽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混着草木幽香。
四下静谧,唯有水声轻响,月色落满庭院,温柔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