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沈小霜很文静,现在的荣霁话更少,从外面回到翡翠城这短短的距离,少年似乎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聊天的兴致,导致遥貘几次想开口,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讲,分开这么久,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别的小孩欺负?
但现在看来答案非常明显,而自己的担忧特别多余。
一路沉默到家,原本沉浸在电影中的费里叔叔被惊动,回头看了一眼:“哎哟!”
“这,这是怎么了?”费里叔叔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看着一身灰扑扑的遥貘,大惊小怪道,“摔跤了?”
“嗯。”遥貘胡乱扯谎,“天黑,没看清路。”
“我看看,有没有摔着哪里?”
“没有。”遥貘干脆地答道。
“怎么没有?”费里叔叔绕着她走了一圈,盯着那只露在袖口外的左手,满脸不赞同,“都破皮了。”
遥貘这才老实地抬起手,手背连着手腕刮破一大片,严重的地方已经渗出点点血迹,看着挺吓人。
荣霁轻轻握住遥貘的手肘,将袖子慢慢拉起来,浓密的睫毛盖着眼底阴翳,温和的声音变得冷硬:“刚才怎么不说?”
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洗洗就好了。”
“这怎么行?得消毒。”费里拦着她不让走,非常自然地吩咐沈小霜,“少爷,去把急救箱拿过来。”
顶着少爷这样一个好听的头衔,荣霁却听话得很,立刻照做,从角落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的小提箱。
遥貘不禁想到了尊贵的赛级小狗皮皮,以前她就是这么和皮皮做巡回游戏的。
“快坐下。”费里说。
遥貘身上全是灰,不想蹭脏沙发,就近找了张椅子。
男人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台手持式治疗仪,兼具清理伤口、消毒和促愈的功能,密实的喷雾覆盖伤口,凉悠悠的,片刻后,手背上的疼痛感便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内不要碰水,要是想洗漱,就先忍忍。”费里叔叔嘱咐道。
“知道了,谢谢您。”遥貘抬头看向对面,荣霁看起来不大想搭理人,却又没回房间。
费里笑眯眯地问道:“小霜少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这才回神,站起来:“您早点休息。”
遥貘目送他上楼,等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对看起来还没打算离场的费里叔叔说:“他不高兴?”
这似乎是个有趣的问题,费里的笑容更深,眼角两边扬起几道优雅的鱼尾纹:“少爷的脾气大多数时候都很好,也不爱为难人。”
他既然这样说,那大概是遥貘想多了。
她点点头,毫不吝啬对沈小霜的夸奖:“他小时候也这么乖。”
“……”费里听到后略微一顿,张了张口,眼里好像还有什么想要表达,但最后只,“貘貘小姐饿了吗?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过去几年,遥貘没有吃夜宵的条件,自然而然没有这种习惯,可甜甜的香味恰到好处地飘过来,盛情之下,她只好吃下两枚甜软适中的水果小蛋糕。
味道实在很好,她忍不住问:“要给荣霁送上去吗?”
费里叔叔大约是个乐于分享的性子,立刻叫阿姨装好一碟蛋糕和牛奶,笑眯眯地将餐盘转交给遥貘。
遥貘也很开心,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简简单单地去享受分享的乐趣。
“三楼,右手最里就是主卧。”费里贴心地提醒。
怕牛奶会洒,遥貘特意搭了电视上去,出电梯后,柔和的走廊灯照亮整个三楼大概的模样,格局和二楼很像,不过很多装饰的尖角都体贴地做了防撞设计,还有借力扶手和警报器,沈……荣霁刚到这儿的时候一定很虚弱。
那时候,他摔倒撞到脑袋了么?
如果在C市就不会有这种担忧,3007根本没有多余的家具能提供这种奢侈的体验。
遥貘弯了弯眼睛,被自己穷笑啦。
她走到卧室边,抬手敲门:“睡了吗?”
房门隔音很好,听不到房间里任何动静,遥貘再敲一次,鬼鬼祟祟将耳朵贴近门板。
“咔哒”,
门被突然拉开,幸而遥貘下盘稳固,“嗖”地往回退半步,装作无事发生。
巴掌宽的缝,少年换了身灰色的睡衣,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脸颊上,皮肤细腻,唇色是健康的粉。
遥貘暗自满意地点头,将餐盘送过去,问得有些殷勤:“刚出炉的小蛋糕,吃吗?”
少年那双眼睛微敛,没什么重量的视线在她脸边绕了一圈,落到点心上,长长的睫毛:“谢谢。”
他将门拉开,接过蛋糕,卧室的陈设随之展露,除去家具金属配件的银灰色,靠墙处一张大象灰的皮质沙发,入目便是极为简单干净的白。
唯一能称之为装饰的是挂在墙上的画,画上是只彩色小马,画下面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在蓝星就连垃圾桶都用上了智能系统,一台像极了3007里摆放的古董电视,让人不得不怀疑荣霁是不是在念旧。
遥貘的目光一闪,烫到似的看向别处。
鼻间食物的香甜莫名变得厚重浓郁,掺杂丝丝缕缕的腥味,不可忽视地涌入喉咙,灌进胃里。
遥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角因为用力发紧,视线正中突然多了一抹暗红色。
荣霁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神态的变化,吃错药似的变得特别好客,甚至侧身邀请:“要进来吗?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
不,下次吧。遥貘心想。
“好啊。”她满口轻松地回答。
这不怪遥貘,她总得多和荣霁相处,才有机会缓和两个人之间不冷不热的气氛。
跟着进入房间,闻到来自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清新干净,想让人想到奶白色的薄荷味泡泡,于是喉咙里作呕的冲动稍稍减弱。
可视线里那抹红依旧存在。
遥貘坐到少年身边,他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银色的光在屏幕正中形成一道银色的光,然后像帷幕一样朝两边移动,历史记录自动跳出,进入他上次没看完的电影。
幽幽的音乐响起,那抹暗红开始缓缓流动,定格在电视柜的脚下,粘稠而缓慢,像一抹柔软的却死气沉沉的丝绸,
倒流着,往上蠕动着,钻进电视里。
电影没有配乐,只有一大片绿色的草坪,阳光很好,照得草坪金灿灿的,边缘有道不太清晰的背影,但并不难看出对方是一名男性,身材健硕,穿着褐色的短袖。
他背对着遥貘跪在空旷的草地上,那抹红的速度逐渐加快,像冬眠中活过来的蛇,吐着信子,迅速往男人的方向蜿蜒爬行,然后沿着男人的大腿往上——
它停了下来,绷紧的身体后退像把弓箭,它做出一个进攻的姿势,然后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嘶——!”
红色的血有力地穿透男人的后背,他健硕的身体猛地一抖,凝滞两秒,脸朝下猛地砸进草坪里,双腿因为痛苦而蜷缩扭动。
遥貘瞪大眼睛看着,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握紧她的胃。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