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房间里已经没有荣霁的身影。
昨晚暴雨里抢救回来的可爱瓷被随手搁在阳台上,绿油油的叶片活泼地支棱起来。
遥貘纳闷儿地走到窗台边,小孩儿眼神这么差?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花叶……来翡翠城的第一天,荣霁就嘱咐过,没事别上三楼。
可昨晚,荣霁就活生生睡在二楼,还很不见外地睡在遥貘的房间里,公平起见,她也应该去他的房间坐坐。
遥貘觉得自己这么想非常合理,便将花盆四周的泥沙擦干净,抱起花出门左转径直上三楼,来到荣霁的卧室门口。
咚、咚、咚,
指关节落到门板上,敲门声不高不低,节奏轻快。
磨砂质感的金属把手下压,门开了——
和黑色的哑光漆面质地不同,荣霁的眼睛很有神采,在外界的光源下,像湿润有棱角的钻石砸进清静的水底。
清冽的香味幽幽包裹而来,他刚洗完澡,发梢还在滴水,沿着耳朵轮廓往下,从耳垂往下一坠,打湿白色的长袖T恤。
白衣黑裤,恰巧和遥貘穿得一样。
“怎么……”少年边擦着头发边开口,目光触及到她手里的花盆微微一顿,“姐姐?”
遥貘将花递过去,求和的意味明显:“喏,之前一直养在花园里,估计这两天就该开花了。”
荣霁微微低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落到可爱瓷身上的眼神带着审视的力度。
“这是……我的花?”
“如假包换。”遥貘抬了抬下巴。
“你来蓝星的时候就带着它?”
“嗯。”她再次把花盆往前送。
少年没接,伸手轻轻捉住遥貘的手腕,将人往房间里带。
开门之后便是陈设复古的客厅,略过那台古董电视和挂画,她被径直拉进了光线昏暗的卧室。
厚重的米灰色窗帘下摆堆在地面,宽大的矮脚床上铺着蓬松的深灰色被子,看起来很好睡。
遥貘打量了一圈:“花得晒太阳,放哪儿?”
荣霁随手按下身侧墙面的触控按钮,窗帘后的阳台自动往外拓宽,原本并不向阳的房间霎时多处一块和阳光接轨的平面。
整面墙采用薄而透明的材质,让人怀疑它的受力范围和韧性。
他从遥貘手里拿过花盆,将花摆在阳台中间,窗帘自动展开,明亮的光照进室内,这一点绿映入眼帘成了卧室最鲜活的颜色。
少年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似乎是满意了,半晌,他看向遥貘:“姐姐还没有和我道歉。”
遥貘一愣:“什么?”
“那天晚上,如果姐姐解释的话,我不会乱发脾气。”荣霁慢慢朝她走近。
所以?
遥貘花了五秒钟消化这句话,她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一套应对荣霁的系统,可以毫无负担地诚恳点头:“你说得对,我反思了好几天,其实我特别抱歉。”
荣霁握住她的手:“我那天晚上特别伤心……姐姐生我的气了吗?”
“怎么会呢?”
荣霁靠得更近,甚至将头埋到她的肩膀上,闷闷问道: “那姐姐和李斯明比和我还好吗?”
遥貘只犹豫半秒:“哪能啊?”
“是吗?可是他愿意为了你去顶罪,而且还是杀人罪。”
话音落下,室内蓦地一静。
遥貘挣了挣,握在手腕上的五指却立刻收紧,少年的存在感不得不让遥貘开口。
“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我很担心,也很害怕,如果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我得知道怎么应对,”荣霁轻声说,“姐姐不高兴?”
遥貘冷静地想了想:“没有。”
比起两人面对面互诉心事再抱头痛哭一场,白纸黑字能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也不错。
荣霁在她颈边蹭了蹭,说:“而且……而且,我也能。”
“什么?”遥貘反问。
荣霁似乎笑了一下,说:“他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姐姐,我可以为你去死。”
遥貘一皱,这次没有半点犹豫用力推了他一把,在少年站直的同时后退两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脸。
后者的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认真得有些吓人。
遥貘一时间有些语塞,她张了张嘴:“荣霁,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没有你和叔叔,我不会活到现在。”荣霁微微偏了偏头,阴影填进尖尖的眼角,“姐姐,李斯明为你顶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遥貘紧抿着唇,十分无情地回答道:“我觉得他很蠢。”
“荣霁,你的心意我收下,可我们是大人了,”她缓慢地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和一点,“活着能做的事比死要多得多,这个道理,或许C市的小孩儿不懂,但你一定懂。”
她认真看着荣霁的脸,他将湿润的头发拨到脑后,骨骼感更加明显,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成熟,那双眼睛没有情绪的时候会更加锋利。
“姐姐什么意思?”
就像小孩子为了心爱的玩具撒谎,大人也会说一些动人心魄的谎话,遥貘犹豫一瞬,将这样阴暗的想法压下去。
“我更喜欢你好好活着,我还有点困,”她的语速很快,边说边转身,“就先回房间……”
然而人往前走了两步,温热的体温从背后紧贴而来,不容拒绝的力道缠上腰间,荣霁将她一把抱进怀里:“那我该怎么做?你会被抢走吗?”
“抢?”遥貘几乎要被这句有些幼稚的话逗笑,湿热的触感忽然落到后颈,她伸手摸了摸,蓦地住口,“荣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