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看着面前忽远忽近的穹顶,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感慨,人的生命真是十分顽强。明明他刚淹在水里的感觉是要死了,但现在上了岸他居然又能奄奄一息地睁开眼喘气了……他刚刚都以为自己要去走黄泉路了。
柳栖迟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在水里死死拽他腿。好险好险,差点就下地狱去了。
不过,他看着眼前景象,心里没好气地想,谁又能讲的清楚,他现在不在地狱呢?
毕竟正常地方也不可能一睁眼就看到一堆尸体挂在天花板上吧?
柳栖迟头疼地睁着眼看头顶,上面是一整块没有缝隙的青石板,说是青石板也不准确,柳栖迟对这玩意的材质只是推测,离得太远,光线太暗,他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材质。
姑且被当成青石板的顶上,正密密麻麻挂着一堆尸首。都是女尸。这群尸体看上去应该是刚刚驮他那玩意的亲属……她们瘦小年轻的可怜,仰着头用一张张堪称天真的面容从上往下看。
夜色中,上百张脸密密麻麻地挤进他眼睛。她们纸一样惨白的脸上长着一对艳红的眼睛,如丹蔻一样的唇紧闭着——这是一张百人组成的房顶。
柳栖迟平躺在地上,与这些女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们应该是女孩子,对视。
如果换给别人,被一颗压着一颗的脑袋盯着估计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但柳栖迟没有,大概是因为他一路上被吓得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吧……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有点闷。
那种心头被什么死死压住的闷。他倏而觉得难过,不是被吓出来的,而是一种对她们的怜悯。
甚至柳栖迟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怜悯是从何而来。可他就是看到了。他就好像亲眼看到她们穿上嫁衣,走进山里,走进溪水中来,然后又顺流而下……被这座沉默的大山送到这里。
柳栖迟想到这里就没来由的难过。
这也是宿命吗?这也是混沦的安排吗?是来自混沦的宿命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一切,但……或许这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理由。上天给了他怜悯,也给了他品味这种怜悯的自由,这样的自由几乎压得他难以喘息。
当然,这种窒息感还没持续多久,挂顶上的这些女尸忽然开口了。
她们此起彼伏地轻声唤他,张开连舌也看不见的丹唇。她们倒悬在顶上,哭泣哀嚎,用缥缈的声音叫着救命。
“大人……救命……”
“救我……我好痛……大人……”
“求您垂怜……大人……救救我……”
“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嫁……”
“大人……他还在等我,我不想死……”
这个大人或许是在叫他,或许是在叫任何一个可以救她们的人……又或许只是在某种情况下下意识叫喊出的求饶。
不过片刻,柳栖迟就被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感觉那么敏锐,能用眼睛剖开这个世界看到本质,自然也能近乎病态地感受到她们临死时的绝望。
柳栖迟瘫软地仰躺着,眼泪居然就这样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柳栖迟也想不通自己哭的理由,可在这一瞬间他就是泪如雨下。
黑暗太安静了,这些求救几乎在这死寂一样的黑暗里把他击得粉碎。
这么直面一群女鬼还是太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了,他还是得赶紧走,不然可能还没饿死就先疯了。
柳栖迟想爬起来,但浑身太疼了,胸口还有点疼,那是呛水的后遗症。
他其实已经精疲力竭了,胸腔因为呛水变得又重又沉,那只在与豹子肉搏中脱臼的手也在隐隐作痛。
有一个词叫做强弩之末,用来形容现在的他再合适不过了……
柳栖迟动一下就觉得痛得钻心,他估计自己身上有骨头断了,但是不知道哪里断了。
挣扎也爬不起来,柳栖迟只能用能动的手在地上用力地抓了两把,想凭着手肘撑地的力气爬起来,但身上实在没力气,他在地上像泥鳅似的徒劳地蹭了两下,忽然感觉手指摸到了一个区别于泥土的东西。
湿湿的,黏黏的,长度他没摸出来,大概有半个巴掌那么宽……柳栖迟把那东西从地上拿了起来,透光一看——
是个笔走龙蛇的符篆。
符篆上沾着不知名的液体,有股诡异的腥臭。
这符篆不是拿朱砂画的,上面的红印是人血。柳栖迟过人的五感还在上面闻到了一股近乎腐朽的腥气。
其实那股腐朽的味道其实本来就存在,只是柳栖迟被眼前的人头顶震撼得说无暇他顾,摸到符篆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这地方有一股好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他又在地上蛄蛹了几下,王八翻身似的,拼命把自己翻过来。
翻过来,柳栖迟才发现这地方不是泥地,而是一片像是浆水的一片沼泽,里面树木丛生,青蔓低垂,水中的东西烂成一团,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尸骨,他大概辨认了一下有蛇有豹子,有狼有猞猁——还有人。
几具人骨混乱的散在这一片漆黑的沼泽中,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动作。应该也是跟他们一样落水了,挣扎着想脱困。
他自己正躺在沼泽边缘的一块石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