魙娘子声音空灵又轻巧,她很温柔地说:“大人,您终于来了……”
柳栖迟沉默了一阵。
魙娘子继续说:“这么多年,我奉命一直在等您……”
柳栖迟还是不说话。
“一路走来……”魙娘子感慨,“您真是不容易……”
柳栖迟艰难地应了一句“嗯”。
确实很不容易。
这一路跑的连滚带爬,撞得浑身是伤。
柳栖迟默默想,她把他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不然……不然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只能窝囊的无能狂怒罢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李青崖那等移山填海的本事,甚至挨打了也没有办法还手,就是想报复,也只能嘴上骂几句解气。
柳栖迟有点惆怅地叹息一声。
真是人无能起来,狗都能来踹他一脚。
魙娘子有些疑惑:“大人?您还好吗?”
柳栖迟很直白地讲:“不太好。”
魙娘子担忧地说:“是……您受了好重的伤……”
柳栖迟摆摆手,“倒也不要紧了,”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幽幽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能让我先面对着你说话吗?”
说实在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愿意对着他屁股说话的。
柳栖迟不习惯,而且也不乐意,因为这样有点没安全感,他看不见背后有什么,怕被什么突然袭击。
也就是柳栖迟现在动不了,不然他怎么也得把自己坐正了听人说话,不然也太冒昧了,好歹是个小姑娘,他拿屁股对着人算怎么个事啊?
“啊……是大人……”魙娘子似乎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她缥缈地说,“好像确实挪过来比较好呢……”
然后柳栖迟又被那拖了他一路的女尸拽着脚脖子缓慢又鉴定地挪了个面。
柳栖迟被转过来之后,很没招地想,这魙娘子情商怎么能低成这样?
其实他也只是想她让想办法找个人来扶一下,把他扶坐起来就行了。
但是柳栖迟懒得再提出要求了。
唉,真是靠人不如靠自己啊……
柳栖迟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艰难地从趴着的状态变成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浑身痛得更严重了,但视野也开阔了不少。
这下他可算是看清了,他现在所处的才是一个正殿的制式。
原来魙娘子庙的正殿在这里?
这正殿远比那个倒悬着绛雀神像的大殿要大上许多,放眼望去,整个殿中浮雕着密密麻麻的人像,或者说……那也不是人像,那是尸体在泥土中挣扎而出的画面。
放眼望去,这浮雕上的人脸密密麻麻,但神色无外乎是痛苦、麻木、挣扎、惊惶,他们双眼紧闭,每一张脸上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茫然。
这都是死人的脸……供奉魙娘子大殿的整面墙上雕的都是死人?
柳栖迟细细看了一阵,觉得心里不舒服,那种在外面看雾,在庙里看燕来纹身的反胃感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来,他怕自己受不了,就把目光又默默收回近处来。
正殿的中央没有神像,只有一张有十个成年男子臂展长的蓝绸,这蓝绸从穹顶一路铺陈而下,绸缎上映着一道苍白的身影,她单薄又瘦弱,满头长发自发顶直垂到脚下,甚至延伸到地面,如一泓泼在画卷上的溪水,蜿蜒盘旋。
虽然看不清楚,但柳栖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画是蜡染出来的。
这副抽象的蜡染至少超过了两百平……
巨大蜡染中的女子巧笑倩兮地站在一只生了三头六臂六足又五体投地的尸体之上,她手中捧着一颗人头,似在告祷什么,表情宁静又肃穆,宛若向神明祈求的大祭司。
柳栖迟刚刚没太看清,他现在细看才发现,原来这画也不是画,是人印在上面的剪影……就像是照片一样,魙娘子被封在了这幅画里,从此生命只定格在了这一刻,嬉笑怒骂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没有神像,可在这里悬挂的这幅画像简直比神像更令人震撼。
而在这面画之外,八张雕花漆木的棺材直直插在青石板中。
八张棺材的棺材板都被人用蛮力掀开了,有几张棺材存在破损,应该是有人绕着棺材打斗过,划痕深浅不一,严重的那两具甚至碎了一半。
这些棺材里都空空如也。
但柳栖迟明显能看出来,这棺材之中本来是有东西的,而且躺着的东西估计身上穿了甲胄或者什么硬质的丧衣,这棺材的内里磨损的很严重,而且棺材的边缘被什么东西钉过。
棺材里的东西应该是被什么人放出去了……
柳栖迟沉思着看了一阵四周环境,敏锐地在棺材的角落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