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前文不约而同变得模糊又扭曲,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纸上拱动……柳栖迟什么也看不清,柳栖迟什么也认不得。
他甚至看到他翻开那一面的字迹像天上的大雁。它们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一字,最后甚至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人脸。
那行“什么是真实”还在死死扎着他的眼眶,柳栖迟瞠目结舌。
往后空白的页面上凭空出现了几行文字,他看不清,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的。
直到柳栖迟回神,发现自己居然端坐在桌上,右手无意识地拿着笔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他低头看向自己写的内容,不一阵,他瞳孔便紧缩着剧烈颤抖起来。
“在苗疆……我等你……”
“绛雀像……魙娘庙……”
“阿哥……我等你回来……”
柳栖迟忽然尖叫。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到底哪里是假的哪里是真的?
他真的有病吗?还是他的有病其实是另一层更深的病痛?
柳栖迟分不清,他自从进山后就再也分不清真假,他好像已经坏掉了。
天好像又黑了,他看到倒悬的绛雀像,看到蜡染的魙娘子,看到斧头,看到盔甲,看到昏暗河水里那双来救他的眼睛。
柳栖迟崩溃地大哭,他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流出来,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泛起缺氧的紫红,仿佛就要就此窒息。
他往后靠,靠到的是一个坚实的臂膀。
柳栖迟回头,看到了燕来担忧的脸。
他耳边一阵耳鸣,连燕来的声音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崩溃地看着燕来,抓着燕来的袖子,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停地呢喃哀求。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柳栖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土崩瓦解,血肉和骨头在分离,筋脉和皮肤被拆开,他逐渐变得不像是他了……他像个被放在解剖台上的试验品,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切得支离破碎。
滚烫的眼泪把燕来的白大褂打湿了。
燕来面无表情:“你又发病了吗哥哥?”
柳栖迟控制不住尖叫,他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
燕来死死地抱着他,冲身边的人喊道:“镇定剂!快给他打一针!快!”
“燕老师,镇定来了!”
柳栖迟脖子一凉,干脆利落的一针扎进了他的血管……渐渐地,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一针活活抽干了。柳栖迟浑浑噩噩地靠在燕来的肩膀,面前的一切都因眼泪而扭曲模糊。
他被麻药制伏了,依赖着燕来一寸寸滑下去,在他意识朦胧间,眼前的景色天翻地覆——
竹楼外的风铃响了两声,苗族的阿妹好像甜甜地说了句什么,是苗语,柳栖迟能听懂几个词。不多时,一个高大的影子忽然走过来拢住他。柳栖迟的目光就在山风一次又一次略过铃铛的清脆声响中清晰起来。
他看见燕来坐在他床边,这小子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一双眼熬的通红:“阿哥,你终于肯醒啦?”
此时此刻,柳栖迟几乎全身的每一块骨都在痛,他半身不遂似的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沉默地看了燕来一会儿,又艰难伸出手去够他的指节。
燕来很有眼力见地俯身握住他的手:“阿哥?”
柳栖迟摸到了实实在在的燕来的手掌,他的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燕来看他的眼泪,一时间慌乱起来:“怎么了阿哥?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痛?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看看?”
“我……我是谁?”柳栖迟声音干哑地开口。
燕来被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追问问得愣住:“你?你是柳栖迟啊。”
“这还是梦吗?”
“什么梦不梦的,栖迟阿哥你还在发烧吗?”
这一声“栖迟阿哥”几乎瞬间把柳栖迟叫醒了,他救命稻草一样握住燕来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留在人间。
“阿哥……”燕来温凉指节触在他面上,“你怎么……哭了啊?”
柳栖迟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泛起病态的红润。他闭了闭眼,眼泪就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滑。
太好了。
太好了……
面前的燕来是人,不是幻觉。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柳栖迟的幻想,他们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柳栖迟悬起来的心又缓缓放下,他强撑着苏醒的一口气泄出来,又控制不住地再一次晕了过去。
……
柳栖迟躺在竹楼的床上,越过竹楼的小窗,放眼望向面前青山。
他还在大雾之中。
这座竹楼也在大雾之中。
甚至他如今所处的这座苗寨也还处在大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