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讲了这么多，已经隐约传递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他没有跟李青崖他们进过山。

可是他怎么会没有和李青崖他们进过山？

柳栖迟明明记得，他记得燕来是跟着李青崖一起进山的，他们杀过豹子，见过蝎子，去过山神庙，到过绛雀殿，拜过魙娘子，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在燕来眼里就像是没经历过这些？

那他在山里遇到的那一切算什么？

庄周梦蝶。

柳栖迟已然分不清究竟是蝴蝶梦到了庄周，还是庄周梦到了蝴蝶。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他又到底……又到底是谁啊！

柳栖迟究竟是南江精神病院的一个精神病，还是南江大学民俗学的研究生？

无数的记忆与交错的时空在他脑中回荡。柳栖迟眼眶通红。他就快喘不过气来了，面前的一切开始忽明忽暗，燕来捂住他口鼻的手渐渐变得冰冷又平滑。

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布一样。

柳栖迟懵懂地想，到底是什么时候燕来捂住他口鼻的？

面前的景象缓慢地蒙上了一层浓雾。

柳栖迟浑身抽搐，头痛的好像快要裂开了，一层接着一层的痛痒在皮肉里蔓延，像成股的电流一次又一次贯穿他全身。柳栖迟指尖震颤得严重，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阵接着一阵发抖。

痛和麻逐渐分不清，他感觉自己耳后和太阳穴的那几块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烂了泡化了，再被撒上辣椒面，用刀具轻轻在搅拌。

柳栖迟眯着眼，水雾就从眼角弥漫出来。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柳栖迟眼前好像看到了头顶闪烁的大灯，看到冰凉的医疗器械近在眼前，柳栖迟的眼睛被灯晃得好痛，他依稀可以看到一张凝重又木然的脸，或者更准确的来讲，他只能看到半张脸，一双沉静的杏眼在混乱的色块里盯着他。

“怎么会醒的？”护士疑惑的声音传来，“我们明明给他上了麻醉啊……”

燕来冷静回答：“电疗太痛苦，患者中途也有醒来的可能。”

“那怎么办？”她在旁边询问，“还要再上一次麻醉吗？”

“不用。”燕来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垂着眼把柳栖迟口中的口塞挪正了，说：“把束缚绑紧。”

柳栖迟的手脚都被固定死了，他浑身都是冷汗，身体还因为过量的电流微微发颤。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哭了，整张脸上汗泪交织，湿漉漉的，风一吹有点凉，他泪眼婆娑地看了很久面前的景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回来了。

又回到这个医院里来了，还在李青崖之前待过的电击室里，他上次还幸灾乐祸过来着，这次轮到自己进来一日游了。

可见不能背后嘲笑别人，不然自己也可能遭殃。

柳栖迟虚弱地看着燕来，燕来也垂眸看他，两人在LED灯刺眼地灯光里对视一阵。燕来那双眼没有一点温柔，垂眼看他时像在看一块烂肉。

这种目光看得柳栖迟心惊胆战，他的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角往下淌。

燕来偏头去看操作仪器的同事，说：“继续吧。”

眼前的一切若隐若现，柳栖迟看什么东西都重影。大概是刚刚那阵电击的后遗症吧。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悬浮在空中的破塑料袋，甚至某一刻，他有点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柳栖迟头昏脑胀地瘫了一会儿，在他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令人灼痛的电流再一次狠狠刺穿他的皮肉。

啊——！

柳栖迟以为自己在尖叫，可是他早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蜷缩在病床上小声呻吟，疼痛放大了他的五感，又叫他两耳蒙蒙。

电流顺着汗泪流淌，柳栖迟的脸都被浸湿了，最先接触电极片的那点皮肤开始控制不住的抽动，直到整张脸都再不受他控制，失控的表情在面上轮流上场，麻痒、刺痛、灼烧……长时间的折磨下，柳栖迟的骨缝里泛出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酸胀感。

他开始呼吸困难，胸腔好像被一只手勒住了，进气远比出气少得多，心跳在这种极端状态下很快就乱了节拍，甚至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几秒停跳，在长期的拉锯之中，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带着他的身体往下坠。

救命！救命！救命！

不能再继续了！

会死！这样他会死！

柳栖迟痛苦地颤动，身体从开始的震颤变成抽搐，到最后完全跟着电流抽动。

燕来冷淡地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

那张掩盖在口罩下的嘴轻轻开合：“不会死的哥哥，你会好起来的。”

电流像一辆带着尖刀的大运在他身体里猛撞。

柳栖迟痛苦地哀嚎，他想求饶，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被封死，四肢也被捆住，像一只放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不能挣扎，无法逃脱，更没法躲闪。

要死了……真的……真的要死了……

停手……停下来……

柳栖迟意识朦胧地垂下眼皮，冷汗和眼泪让他这张脸变得一塌糊涂，他濒临崩溃，在失去意识前想到了李青崖的话。

——不要反抗，不要清醒，不要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