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来没说话。
谣子落寞地咬着烟嘴:“桑央,绛雀他已经当了几千年的锁了。”
燕来低头说:“是七千三百年。”
谣子轻笑:“你记得真清楚。”
燕来没有说话。
“下一个七千三百年得有多久啊……”谣子挥了挥眼前的烟雾,“我在这里守一百年多就已经快疯了。”
“你居然还让他去当锁?”谣子重重叹息,“绛雀他难道上辈子欠你的啊?”
“对,”燕来很冷漠地说,“他上辈子欠我的。”
谣子被他噎得一愣:“欠你的就要被你弄死啊?”
燕来没话说,只讲:“命罢了。”
“你可真是个小白眼狼。”
“这些事总要有人承担。”
“你好绝情啊,好歹也是养大你的人,还跟你传过绯闻,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妈和老婆,你怎么舍得让他再死在里面一次啊?”
燕来眉心微动:“不是我娘,也不是我妻子,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成亲。”
“那都是谣传。”燕来冷冰冰地说。
谣子张了张嘴,刚想继续说什么,背后的房间里就传来一片叮铃哐啷的巨响。
两人齐齐回头——
一张麻木苍白的瘦脸贴上他们身后的窗棂,透过光影斑驳的窗缝可以看到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线条流畅,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这样的眼睛本该看上去缱绻多情,可此时此刻它藏在昏暗里,瞳子黑得幽深,眼白煞白得惊心,浊气沉沉,看一眼只觉得恐惧。
那是柳栖迟的眼睛。
谣子隔着窗棂和他对视一阵。
窗里的柳栖迟似乎对控制面部表情还不熟练,他缓缓露出个不像活物的麻木神色,又龇牙咧嘴地冲她“哈”了一声。他满嘴的血牙,像刚吃完小孩,在天光底下看着瘆人。
谣子明显感感觉到柳栖迟身上的人性在渐渐褪去,那种行尸走肉的死气渐渐被阳光发出来。他青白的皮肉底下难以抑制地溢出诡异的阴寒。
谣子无奈地骂:“妈的,又来了……”
柳栖迟自从死后,他这在房子里闹鬼的毛病简直一日三餐一样地发作。每天只要放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昏睡就要狠狠闹上好几遍。
这样的情况没什么办法避免,除非柳栖迟永远不睡觉,否则只要他陷入梦中,整个人就会沦为混沦的提线木偶。
其实不睡觉就行。
但燕来也不可能真的让他不睡。
他们根本控制不了柳栖迟,这家伙平时在床上说睡着就睡着,甚至有时候两人还说着话,柳栖迟也会情不自禁闭眼,然后不论燕来对他做什么都会立马跟昏迷一样陷入梦乡,谁也拦不住。
燕来真是各种方法都试过了,除了柳栖迟自己想醒,谁也没法让他清醒。
自从柳栖迟被燕来从水里捞出来,他在床上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长得多。
这房子里闹鬼的频率也十分频繁。
谣子这段时间住在青乌,也见过几次柳栖迟发作,见过几次房间里的情况,现下看见他不正常,心里也直发怵。
柳栖迟这人深藏不露,平时看着像个弱鸡,那是因为他还是个凡人,但凡他有一点不是人,对他们来说他们都很难搞。如今被混沦掌控的柳栖迟也算是脱离了凡胎的范畴,所以格外烦人。
加上燕来投鼠忌器,怕伤到他,叫他彻底死了,所以每次闹起来处理才这么麻烦。
谣子咬着烟枪吐了两口烟,骂了句“娘皮”。
面前的影绰灰雾缓缓飘开,余烟还没散尽,柳栖迟那张漂亮脸蛋就“嘭”的一声,重重撞在了窗户上。
他一面狠狠在窗棂上撞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一边嘴里咕哝着不似活人的嘶吼,像挣扎的困兽。
谣子听着他暴怒的吼叫,又吐了一口烟,说:“你冲老娘凶个屁。”
她狠狠拿烟呛他:“等会自然有人收你的。”
燕来已经绕过长廊去开房门。
不过片刻的功夫,房间里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不过片刻,那翻江倒海的摔砸声更重,在接连不断的噪音里,隐约传来什么重物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大块的皮肉狠狠撞在地板。
空气里弥漫着叫人不安的血腥味。
燕来一手拉开门。
满地都是血……
他下意识抽出了腰间的短苗刀。
墙角,柳栖迟的躯干与四肢已然在房间里彻底分了家,碎骨肉东一块西一块地落在地上爬行。
一具穿着简单苗服的完整身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活活扯成成了棍状,本该装着四肢和头颅的地方是五个不规则的断口,鲜血如注,淌了满地。
柳栖迟的躯干在地上诡异地拍动,四肢筷子一样插在后背中央,一节接着一节,青竹似的长了近两人高,又被个重物坠得弯下来。
相连四肢末端是一截手臂,那小臂的手掌心握着一个没有脖子的头颅,正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看着撞击窗棂。
手指握得太紧,像挤海绵一样,把头颅中的血一点一点挤出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猩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滑落,滴在地板上。
燕来屏息凝神,刚踏进房间一步,柳栖迟就若有所感似的,手臂反拧着脑袋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