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来被飘来的白烟熏得皱眉:“你这烟别抽了,呛人。”
谣子把她那挂着红线的烟枪放吊脚楼栏杆上敲了两下,冷笑道:“我发现你这人真挺好笑,自己心里憋着气倒会冲我发火了?”
燕来沉默不语。
“又不是我让柳栖迟进的山,也不是我把他砍成这样的,你冲我发火有个什么用?”谣子敲敲烟,“我先前就跟你说了,他现在的身体受不了,等麟祈来了再商议这事,是你太心急,桑央,要不是你带他贸然进……”
燕来打断她:“我放过他,李青崖也不会放过他。”
谣子缓慢地吸了一口烟,骂道:“你们这群畜生。”
燕来挨骂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漠地看着面前的雾。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
谣子忽然又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变成这个样子,后面能不能活还难说,要是他后面彻底被混沦控制,还不如提前杀了等他下一次转世再回来。”
“等不及了,”燕来看着面前的雾,“混沦已经知道他来了,云生死前算过一卦,魙娘出世,绛雀魂消,锁就要碎了。”
谣子皱眉:“那怎么办?”
“柳栖迟必须活着,等麟祈来了,我们还要进山。”
“不是吧?还要进?他都这样了怎么进……”
谣子怎么也忘不了自己再次看到柳栖迟时的那个景象。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差点当场吐出来。
柳栖迟死了,死无全尸。
燕来这老畜生拿自己衣服当网,在水里网了一兜的碎尸,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硬把柳栖迟从山里背出来的。谣子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胸口还抱着柳栖迟的脑袋。
那脑袋被砸了一半,死不瞑目,要是搁外面,这种程度的死法,绝对得变成厉鬼。
谣子现在想起来那画面还浑身发冷,要是拍个照,那估计全图都得打马赛克才能发出来……
“他不会死,”燕来冷静地陈述,“混沦不会让他死。”
“就是因为沾了混沦才麻烦,山里的东西你也看到了,他不会死,他会变得不生不死……”谣子愁眉不展,“就算你救了他,也拦不住他的异变。”
“要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还不如死了……”谣子回头看他,脸上挂着冷笑,“柳栖迟会变成什么东西?豹子?蝎子?还是更深处的那些我们见也没见过的东西……这几天柳栖迟在这楼里闹得不可开交,你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忽然讲:“说起来……你不也是混沦?怎么你也不能救救他?”
“我不是。”
“你不是?”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谣子很直白地嘲讽,“桑央,我在这里一百六十年了,你已经没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了。”
燕来半张脸沉在檐下的阴影里,他眼中的阴郁浓得几乎散不开。
“要我说,还不如杀了柳栖迟……”谣子沉默地吞云吐雾,“他死了没什么,活着也是麻烦。”
“总有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燕来说不出来。
“桑央,你不能再心软,如果绛雀不能转世,那……”
那就再没人能压得住混沦了。
如果柳栖迟醒不过来,那他还不如死了。
两人心照不宣,又是一阵沉默——
燕来在实际一样的时候沉默里忽然开口:“你听说过建木断折,绝地天通吗?”
谣子皱眉:“你是说……”
燕来声音低沉,在昏暗的天光里中缓缓叙述:“你也知道,柳栖迟不是第一次走进那座苗寨。”
是的。柳栖迟不是第一次走进那座阴魂不散的苗寨,也不是第一次进山。
这一切从头来看,这根本就是一场循环。
柳栖迟其实早经历过这一切,他只是忘了,他曾跟着杨钰华在山里滚了快两个月,又碰到了进山的李青崖,被李青崖用摄制组的命威胁着拉进登山队之后,拿到了他们公司的登山衣和名牌。
那件登山衣不是李青崖随便拿的,那本来就是合柳栖迟码数的东西。冲锋衣口袋里的那块名牌上有关柳栖迟的字迹也是他自己在危急时分刻上去的……李青崖没留下柳栖迟的人,只留下了他的一件衣服。
他们在苗疆群山里转了快小半年,自冬转到了夏。燕来和谣子一直旁观这一切,直到柳栖迟第一次死在山里。
燕来收敛了柳栖迟的尸骨,把他埋在了山脚下的一块坟地里,可第二天那座坟就被扒开了,那种痕迹,不是从外往里挖的,而是从里往外挣扎出去的。
谣子怀疑是柳栖迟沾染了山里的混沦,变成了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和燕来一起在山里搜寻了半个月,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直到又一周后的清晨,谣子发现苗寨门口那辆摄制组开来的吉普车不见了。
晚上,柳栖迟就开着那辆已经快没油的大吉普车,从山外颠簸地冲了进来。柳栖迟回来了。他两次走进那座苗寨,他两次找到谣子的酒楼前,他又两次落入深山里。
只是第一次陪他来的有一个摄制组的活人,第二次陪着他的,只有他臆想中摄制组的幻影。
那些人也早死在山里了。
“他能第二次走进那苗寨,就能第三次走进那苗寨,”燕来说,“只要他不记得这次发生的一切。”
瞒住天地,瞒住鬼神,也瞒住他自己。柳栖迟就能借着混沦的力量再活过来。
只要他不记得自己进过山,那柳栖迟就没有死过,柳栖迟就还活着。
“这些天你告诉他一万次他没有去过山里了,可你骗不过他……上次他忘了,混沦就用一场刻骨铭心的惨案让他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谣子提醒他,“你想瞒住他,再让他活第三次,可要是瞒不住呢,你准备怎么办?亲手杀了他?”
“我会亲手杀了他,”燕来皱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谣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外吐烟,看着很是忧郁惆怅。
两人又无言一阵,燕来突然没头没尾地讲:“混沦需要一把新锁。”
谣子难以置信:“你要在柳栖迟死前把他变成新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