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在船舱的方而长的阴影里一阵阵地后退，在朴菱看不到的地方眼底的轻松消散得无影无踪。

朴菱确实是个正常的十岁女孩，没有不合常理的天真也没有过度的智慧，不像恐怖故事里拿着人头当皮球的NPC。

他不清楚在这座城的居民眼里突然出现在地铁站的他是个什么形象，也不知道朴菱眼里的他应该知道多少。他是外来者？还是和塞拉菲恩的熟人？

天空中飘下点白色的东西，纷纷扬扬地落进芦苇丛中。

下雪了吗？

宿明澈伸手接过，雪没有化开，香灰味反倒更浓了，从细小的缝隙里灼烧着他的鼻腔。

青绿的水面空空荡荡，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很信任塞拉菲恩啊。”宿明澈盯着船舱阴影侧方的空白，轻声说。

“当然啦。”朴菱理所当然地点头，“不能因为大人是花妖就对他带上有色眼镜，刻板印象不可取。”

所以即便塞拉菲恩带着一个不明身份人士来到明都，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跟着拥护？

宿明澈没再继续。听这话的潜台词花妖和人类本当属于不同的立场，可塞拉菲恩却能拥有如此声望……

麻烦了。

下了船，朴菱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过一间间厅廊，绕到楼上一间明显与周遭装潢不同的房门口。

“宿大人这边请，给大人准备的房间在二楼。”她推开一条门缝道，“我就不进去了，大人可以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再见！”

和成熟的小女孩挥手道别，宿明澈走进房间，脚步微顿。

和华丽不中用的房门截然不同，这间现代化的套房里铺满了柔软的浅色地毯，柔和的落地灯下摆着书柜茶几懒人沙发，床上的四件套蓬松柔软，睡衣早已放在床边，浴室门大敞着等候他的进入。

看起来简直像对他的到来早有准备。

宿明澈突然有些无力。

他盯着那张床看了三秒，摩挲了下被子，面色如常地拿起那刚好是他的尺码的睡衣向浴室走去。

洗澡的过程很和平，水温稳定，水龙头里也没有突然流出血水或者花瓣。

他走到洗手台前吹头发，缓缓出现在镜中的人一身深蓝色家居睡衣胡乱地扣了几颗扣子，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浑身充斥着一股松弛的疲态。

缓——缓——出——现——

大概是这一天太过刺激了，宿明澈看着这文游过场般的滑稽场面莫名有些想笑。

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看起来不高明啊。

风声停止，他扣好扣子随手打开台面边上的镜柜。

里面放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一盒隐形眼镜，未拆封，标签明明白白地写着三百五十度。

如果他没有做近视手术的话，看到这么适合自己的度数大概会很开心吧！

真贴心啊。

他微笑着把东西扔回去，合上抽屉，走到窗边把半个身子挂到外面去吹冷风。

“哐”

啊，磕到窗台了，有点疼。

……还好他还会疼。

这会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外面灯火零星，离奇的是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天边却没有星星，月亮也不见踪影。

芦苇荡像散发微光的暗沉月亮一样躺在地上，宿明澈觉得自己现在恨不得变成那里面支棱出来的一根草，摇头晃脑不用思考。

此刻，他那颗姑且算得上好用的脑子已经完全失去效力了。

——谁能和他解释一下，在这古堡一样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和他住的公寓里一模一样的，他从国内带来的纯棉睡衣和磨毛四件套呢？

现代人的隐私泄露问题已经严重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了么？

宿明澈一下下地往窗台上轻磕自己的脑门，墙上挂钟滴答，外头传来几声恰巧合上了节拍的敲门声。

“亲爱的，外面风寒，吹久了可不太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