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染了一头骚包的黑红渐变长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肩上,比头发还晃眼的花衬衫胸前藏着管理队的标志。
一张好看得不似真人的男性面孔,像是宿明澈那位养了一屋子bjd的母亲喜欢的风格——至少让他这个鲜少在意其他人长相的人记住了。那眼睛居然是绿的,三颗痣均匀地缀在两眼下方和鼻梁中央。
活脱脱一具落了墨点的白瓷人偶。
此人视线在车厢内扫视半圈,目的明确地定格在了宿明澈脸上,莞尔一笑。
宿明澈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狠狠皱眉。
这又是什么人!
“你又是谁啊!”北沙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人逛马路似地晃进车厢里,差点跳起来。
“小沙小明小易你们好,我是墨斐。”他往宿明澈边上的位子闲散一坐,“具体入队事宜想必……已经通讯告知朴莲队长了。”
宿明澈莫名其妙,往边上挪了挪,不是很明白在大半车厢都空着的情况下什么人会选择紧邻的座位。
北沙气笑了:“两个关系户!那帮人想拿三队下手?队长你管管啊!”
“这是上面的决定,你无权质疑。”朴莲面对炸毛的黄毛眉头都不抬一下,扫了眼墨斐身上的标志,在地铁起步的呼啸声中发了几条讯息。
“直达路线大概有四十分钟,柯间他们应该从中平线和回线走了。立刻查收文件,我们梳理一下莫革的具体情况。”
*
地铁从露天站台驶入黑洞洞的隧道,车轮有韵律地敲击着铁轨,传来轻微的晃动。
宿明澈从通讯机上打开朴莲发来的文件,又被那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现场照片迎面一击。
放大了看,勉强能看见混在深色石砖表面上细碎的肉块,暗沉地融进粗糙的地面里,只有一些不明凝胶物质的光滑表面反射着 轻微的光线。
从朴莲和北沙的反应来看,这似乎不是寻常的异种暴乱事件。
他点开系统里的“异种规则”试图临时抱佛脚。
“文件都收到了吧,莫革暴乱评估指数低没有分局,接线员是在半小时前接到的莫革城紧急通讯。”朴莲在地铁隆隆的背景音中调大了通讯机的音量,“这里是目击公民的汇报片段。”
“呜呜,呜呜,呜……”
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带着电流不清晰的混响回荡在车厢里,像极了恐怖密室NPC的低语。
“您好,这里是莫革城……我叫伏伏……”录音对面的声音听不清是男是女,不知是不是悲伤与惊吓的缘故,带着股飘忽的气声。
“我的朋友要进行分裂了,我陪着他,这是他期盼已久的日子,我们一夜未眠地庆祝,决定在新一天的阳光下让新的生命诞生。”
“他很开心,我也为他开心,可是他,可是他……”伏伏前言不搭后语地陈述。
“他在我的面前,就在我的面前!他为分裂准备了很久,他天天在护城河的边上,可是他的准备没有用了!”
“呜,呜呜……”
“他还没有正式开始分裂,他只是在准备,我的朋友他当着我的面……炸开了。”
炸开了。
那道声音如同浮在空中的肥皂泡里飘出一股轻盈的空气,隔着沙哑的电流回荡在车厢里。
“他变成了一场雨,在这个季节,在莫革很少见的雨。我能感觉到他的糖衣落在了我的身上,黏黏的,湿哒哒的,和他活着时的触感一点也不一样。”
“天上的太阳刚刚出来……可为了分裂而准备的一切,都没了,太阳雨落在我的身上……我能嗅到那混合着血液的,护城河的味道。”
“他多喜欢下雨啊。”
“他昨天还和我说,他想知道他分裂出的生命会与他有多相像,与他有多不同,他说他以后可以尽情地向着凋零的那一天生活了,他说……”伏伏的声音开始颤抖,“可他没有明天了!他的记忆,他的基因也没有明天了!他还没有分裂就没有明天了!”
“上一秒他还在对我微笑……”
“管理队……请管理队帮帮我,告诉我们一个真相吧……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啊……再过不久我也要分裂了……”
通讯录音飘飘忽忽地戛然而止,在车厢的安静中地铁依旧隆隆的运行着。
宿明澈被手套包裹着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他试图消化了这段录音里透露出的讯息。
分裂,糖衣,凋零,基因?
不对,他先前好像一直误解了一些东西。
通讯机上的异种规则加载完毕,宿明澈低头看去。
【异种城邦通识守则第五百一十二版】
第一条:提防,蔑视,践踏……高高在上的偏见是藏不住的,真心的天平会给出答案。
(除明都以外,所有城邦中仅有一类异种生存。异种公民与人类具有同等人权,地铁治安管理队按照规则保护公民的权利与安全。暴乱异种将被剥夺城邦公民身份。)
异种公民与人类具有同等人权!
宿明澈脑子里那道名为常识的锁“嗡”地一下打开了。
这个打来报案通讯的并不是人类,而他们要去处理的事件也并非是异种造成的什么威胁。
地铁管理队不是处理异种,维护人类安全的组织。
——莫革是异种的城邦,而管理队处理的,是异种公民所遇到的异常!
所以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面试真正想测试的并非是队员心理素质,而是他对异种的态度!
“突然爆炸,没有任何预兆?”北沙挠了挠头发,“发生暴乱的规则是什么呢?不明不白地死了?”
安易符那眯眯眼带着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严肃:“莫革人向来和平稳定,现场记录和行为报告里也没有异常情况。队长……我觉得这不是暴乱。”
“没错,这是管理局至今没有记载过的首例案件,异种公民在没有任何规则失控以及暴乱预兆的情况下直接死亡。”朴莲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座位扶手,“事情有些棘手,做好长线调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