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好,我们需要在餐厅内部检查一下。”
宿明澈觉得这里的暖气根本不足以抵消外面的低温,移动着僵硬的嘴唇开口。
假如异种蜘蛛确实在以病毒一般的方式寄生蔓延——那么高密度的人群简直就是异种蜘蛛的天堂。
先前那几声呼唤结束后,室内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嘀嘀”“嘀嘀”
北沙沉默地拿着异种检测器在整个餐厅内部搜索,他们和伏伏从犄角旮旯的地方搜出了寥寥几只隐藏的黑蜘蛛,远远达不到宿明澈先前几次看见的数量。
那些找不到的蜘蛛呢?在护城河里?还是这群莫革人的身体里?
宿明澈在心底计算着柯间从接触河水到爆炸发生的间隔,突然意识到距离他们来到莫革城居然才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已经有多少个人化为血雾消失了?五个?
或许是已经知晓了爆炸的部分真相和他们的命运,这群餐厅里的莫革人空前冷静,没有像先前那样伤感或是哭泣,只是如同等待宣判一般沉默地站在原地。
耳坠准确地把每一句话传进宿明澈的耳边。
“什么时候能恢复安全呢?”
“谁知道……不过隔离了就不会有更多事故发生了吧。”
“我希望结束之后依旧能看到你。”
“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起在护城河边看雪。”
“啊,那时候应该已经可以堆雪人了吧!”
“我想也是,堆一个你,一个我,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替我堆一个。”
“要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怎么办呢?”
“那也不过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罢了……”
从前的日子?
宿明澈敏锐地抬头看过去。
伏伏走到他身边,小声解释:“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明不曾庇佑莫革以前,我们的记忆里是没有同伴的。”
那时的莫革与现在几乎是天差地别。
他们的糖衣有着哪怕同伴都无法接触的剧毒,莫革人对立,防备,朝着彼此袒露着不可收起的尖刀。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隔离一切接触,甚至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彼此,生怕哪一滴皮肤上的毒素将未曾分裂的一生永久地断绝。
“后来,那个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神明赐予了我们河水,”伏伏露出一个悠远的笑,“我们终于可以相互拥抱了,拥抱是记忆的共鸣,而现在……”
“都要收回去了!”一道沙哑的嘶叫打断了伏伏的话。
这声音在平和的莫革城仿佛被怒气猝然戳了个洞的白纸,突兀又可怖。
宿明澈立刻循声望去,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莫革人脸色苍白,裹着糖衣的脸上汩汩地沁着泪珠,双目圆睁地瞪着眼前的虚无,张皇又惊恐地开口:“都要收回去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仿佛突然顿悟了一般拼命摇头,“是我们有罪!”
在北沙提防的动作中,他用悲戚的目光扫视着身边的同伴。
“你们发现了吗?这些年分裂失败导致记忆未能全部传承的案例变多了……”
“一定是因为我们未能完成我们的使命,一定是因为我们没能将全部的基因和记忆传下去……所以我们得到了报应,我们因为对现有的一切不够珍惜而得到了报应!”
“我们有罪啊!”
使命,传承?
宿明澈怔愣地看着这串话像火星一样在人群中间传播开来,如同先前停车场的那阵哭泣,头脑简单的莫革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心流般的沉思。
他们虚虚望着前方,裹着糖衣的嘴唇缓缓蠕动着,似乎在为他们的今天而忏悔,又似乎成了过去记忆的提线木偶:
“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要分裂,要传下去,要把好天气和坏天气一起传下去。”
“要把一切都传下去,不可以停,不可以停……”
“成长,分裂,然后就可以快快乐乐地走向凋亡了,要让分裂体记住,要让分裂体活下去。”
“全部的一切都要分裂!不可以丢,丢了的记忆就再也不存在了,没有人记得了……”
“呜呜,我把记忆弄丢了……”
“我有罪,我有罪啊!”
那一个个身体宽胖圆润,连神态也温和得像正在发酵的面包一般的莫革人,在一声声“我有罪我有罪”的呢喃里逐渐达成了统一的频率,缓慢地朝着宿明澈和北沙所在的门口转过身,光滑的凝胶皮肤在灯光下凝练着水润的光。
“我们有罪,我们有罪……”
他们如同被程序设定的机器人般齐声开口。
餐厅吊灯的光线在水滑的皮肤上不停地晃着,清透的眼睛空空地盯着前方,被糖衣包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张开口呼吸的水晶球。
宿明澈怔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水晶球在他眼中扭曲着被平白分成两半,被固定到八音盒上一边疯狂旋转一边找着另一个自己,八音盒上的小人穿着小高跟起舞,又踢踢踏踏成了被他杀死的塔西尼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