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无疾而终,一派低气压的队员离开后,尤西叫住了朴莲。
“朴莲队长。”没了方才的油滑,他语气带着心知肚明的平静,“我相信你明白这出事故最重要的疑点究竟在何处。”
朴莲转过身和他对视。
“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甩手掌柜,在一百年前会以如此绝对的姿态强行介入莫革城本就是件违和的事。”餐厅空空荡荡,没开灯,半片夕阳的阴影打在尤西的脸上,“几年前塔西尼拉全城暴乱灭亡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施以援手?别告诉我是年纪大了不爱管事了。”
朴莲:“你想表达什么?直说吧。”
“朴莲队长,你们三队虽然人少,但氛围一直不错,我看的出来那个队员的死让你急躁了不少。”尤西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掩住神色,“你还要继续相信那个……没有城邦的异种花妖吗?”
没错,所有的异种都有其来源族群,独独塞拉菲恩,全世界只有一个!
而这个异种已经作为人类根据地的管理者百年之久……
“他看起来和莫革关系匪浅啊。”尤西点到即止,感叹了句,摇着头离开餐厅,“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祝你们平安归来。”
朴莲垂下眼,她清楚尤西说的没错。
塞拉菲恩确实对莫革有着别样的关注,这种关注远远超出了他对于任何一族异种一视同仁的态度,更不要说那个身份成谜的新人宿明澈。
——但塞拉菲恩救过她的命,她在怀疑之前有更多需要思考的东西。
解决问题才是首要目标。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她面不改色地走出房门,没注意到走廊角落里若有所思的人影。
*
宿明澈沉默地走上楼,打算去看望一下伏伏。
窄小的走廊和天花板和他在伦敦住的公寓类似,用陈旧的记忆紧密包裹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一些墙上残留着毒液迸溅的灼痕——昨天在招待所内部也发生了一场暴乱。
“小明?”
宿明澈刚要敲门,却意外撞见了推门出来的北沙。
宿明澈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视线一顿,往下飘的路上碰见了手腕上多出来的一个发圈。
——柯间的发圈。
北沙没说话,静默地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把,敦敦跑下楼去。
就在那两下动作间,宿明澈感觉到一些有重量的尘土被拍到了他的身上,和几年前病房窗帘里透出来的光一起,像萤火虫一样在心脏构成的玻璃罩里舞动起来。
思绪一下子乱起来,宿明澈原本想从伏伏的记忆里探寻些有关塞拉菲恩的蹊跷,现在却突然又不太想开口了。
他向来认为生命与死亡是件值得敬重的事情,与其在心思透明的莫革人这里别有目的地套话,不如……
宿明澈想起从护城河里上岸时的那隐约感知,眯了眯眼。
屋里暖融融的,两个莫革人身上的糖衣一片亮晶晶,卡卡也在,正一脸渴望地盯着伏伏手上的糖果。
“你也来了啊,宿明澈。”伏伏坐在扶手椅上,一脸惊喜地望过来,朝他眨眨眼,“要吃糖么?”
“谢谢。”宿明澈在卡卡的目光下接过糖塞进嘴里,很清新的莓果味,“你的伤还好吗?”
“不那么疼了。”伏伏伸出手,那上面的凝胶糖衣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流动着覆盖那片被灼烧的伤口。
宿明澈沉默地看着那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修复机制:“如果有护城河水的话,会好得快点吗?”
伏伏愣了愣,缓缓抬起头:“……会的。”
他有些无措地和宿明澈对视,抓紧了手下的毛毯。
“今天你们是开会了吗?我看很多管理队的队员都赶回来了。”
“……是的。”
“辛苦啦,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
莫革人是天真简单了点,但又不是真的水晶人,烹饪美食杀鸡宰羊的刀尚且使得顺溜,哪能眼睁睁看着刀片悬于头顶而一无所知?
管理队在餐厅讨论了半天,却没有新的应对举措,伏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蜘蛛还得继续他们的吞噬大业,阴影依旧笼罩着灰白色的莫革城。
宿明澈突然不知该怎么继续话题了。
善解人意的莫革人没让聊天冷场,伏伏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近前,张开双臂:“莫革相信8拥抱彼此的时候记忆会相互连结,祝你们好运。”
像充气玩具一样柔韧的触感紧密地把宿明澈拥住了,他睁大眼睛感受着这个祝福的莫革式拥抱。
“我其实有个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让我相信那个不存在于我们记忆里的神明确有其人。”伏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用了‘确有其人’这么个怪词来形容一段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那位我分裂的这一分支的前辈给他新生的分裂体留下了一张纸条。”
“很奇怪,他本人不记得任何自己得到纸条的经过,所幸他的分裂体看见了,记住了那句话。”
他拍了拍宿明澈,把他送到门口。
“纸条上写了一段话,‘这个世界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创造与改变的自由,人们需要彼此拥抱,需要随机的太阳……除了我,还有谁能让这一切变得鲜活?’”伏伏脸上满盈着窗外雾凇似的微笑。
纸条是被撕下来的半截,但除了神明还有谁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没头没尾,但正是因为记忆里这话,伏伏总觉得莫革确实是被眷顾的,幸福的——哪怕如今他们确实面对着迅捷到了极致的死亡和钝刀慢锯的阴影。
伏伏想,或许这一星半点的痕迹就是让他在暴乱之中幸免的力量呢?
“我不太明白这些话从何而来,但至少我们现在确实能够彼此拥抱,不是吗?”
拥抱。
河底那个拼接怪物和无数彼此敌视的呢喃重叠在伏伏的微笑上,宿明澈想,莫革的明天还能继续彼此拥抱吗?
*
今晚又是个失眠夜。
宿明澈窝在被窝里看通讯机上的守则,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任由发丝胡乱挡住视线,思绪不知不觉又跑神到伏伏说的那张纸条上。莫革人的记忆全部都被传承,那位前辈却没有任何关于得到纸条的经过。
他们的记忆被篡改过吗?那张纸条是所谓的‘神明’写的?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会不会也被篡改了记忆?
还有塞拉菲恩这面帮他掩人耳目的大旗,那交给技术部的资料里面可没提到半点关于记忆呓语的事情。
不会又和隐形蜘蛛一样是什么他独一份的待遇吧?
他往枕头上摆烂地撞了两下试图把自己撞成难当大任的傻子,求这些谜团别往他身上缠。
莫革,莫革……大雪什么时候停?
“在想什么呢?”
一道森冷的声音如幽魂般在他耳边炸响!
宿明澈一惊,差点半个人翻下床去,又被对方一只手捞起好端端地放回被子里,一对绿油油的眼睛浮在床边朝他笑:“嘘——小心啊。”
宿明澈面无表情:……
“怎么了?睡不着?”墨斐很关切地问他,“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摇篮曲。”
“……不必。”宿明澈翻个身面朝天花板,这几天墨斐几乎是从早到晚不见人影,他都快把这房间当成他自己一个人的了,没想到今天倒是回来了。
墨斐看起来一点也不困,在昏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多时突然传来一阵飘香,宿明澈猛地坐起身——这人端了盘烤鸡出来。
“反正睡不着,不如吃点?”墨斐眉眼弯弯地朝他晃那个被拆出来的鸡腿。
油香浸在轻薄如纸的脆皮里,肉嫩得能滴出汁来,宿明澈无法拒绝,沉默地坐到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