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明澈又梦见了湿润的草野和点缀在那片毛绒地毯上的报春花。
冷淡的阳光混着潮气把帐篷灌成风的形状,水面像沉默的磨砂玻璃嵌在山凹里,他刚想对身边的人说话,可一转头那些漆黑的霉菌似的灌丛就盘踞着一根根魔爪缠上来,疯魔了一般缠上来!
掀翻了那些崎岖的碎石,在扑上来的前一刻又变成尖锐的白骨,他在无穷无尽的风里试图开口,可耳膜被呼啸声灌满了,只剩下脊背上沉甸甸的重量……
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一声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七零八碎地混着血迹糊在他的视线……
直到呼啸声变成了地铁轨道的尖叫,草地上的霉斑变成粉碎了的灰尘,杜鹃丛狠狠地盘上他的心脏紧紧一勒!
“早上好。”
猩红的血迹变成的艳丽的花影,沉稳的问候精准地在他醒过来的第一秒丛床边裹着馥郁清香传来。
宿明澈还陷在惊惧的梦里手脚发麻,艰难又恍惚地看了看头顶床帐的弧度。
这里是明宫的那间卧室。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开着花的藤蔓温柔地托起他的上半身,一只光洁无暇的手端着金边陶瓷碗送到他的身前,叶片扇动着送来一阵风。
宿明澈缓慢地把重新聚焦的目光移到那另一只手拿着的勺子上。
似乎是粥。
“尝尝?我亲手做的早饭。”床边的塞拉菲恩翕动着他满头的花瓣。
宿明澈很想抬手接过,但应激过度的身体似乎依旧没有回归他神经系统的控制,只能被动地靠在床上,看着那一勺温度适宜的粥被喂入自己的口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这一认知在他十八岁那年被打破了一次,如今似乎再次变得摇摇欲坠了。
塞拉菲恩似乎对这种服务性质的工作很是熟练,全然没有宿明澈以前照顾病号时那手忙脚乱的阵仗,每一口都喂得时机正好,卡着他机械性吞咽的节奏一勺勺送入口中。
直到半碗粥下肚他罢工的味觉系统才终于回笼了些,如梦初醒般尝出粥里有些海鲜的鲜甜气。
“我自己来。”宿明澈沙哑着嗓子开口。
塞拉菲恩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宿明澈抬起的手:“如果粥打翻了的话,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洗被子。”
明都是没有洗衣机吗?
宿明澈放弃了,收回手喘了口气,任由对方继续给自己喂粥——他现在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急需补充能量。
他一边继续机械进食一边垂眸回忆昏迷前的场景。
Cynthia……辛茹的出现似乎是这个世界与现实存在联系的又一大佐证,尽管对方看起来没有记忆。宿明澈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受两年前的事情影响了,没想到在故人重逢的瞬间还是被勾起了回忆。
安全,他需要安全,需要秩序……他在心底强行默念。可这个异种横行暴乱遍地的地方,秩序又在哪里?在那些隐形的规则里吗?
床边传来轻轻一声叹息:“吃饭走神可是会胃痛的哦?”
宿明澈这才发现那一碗粥已经喝完了。他放开紧攥着被子的手,抬眼看向边上依旧穿得光鲜亮丽还大敞着衣襟的塞拉菲恩。
又或许是穿衣风格同样花里胡哨的另一个人?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回击:“不好好穿衣服小心风寒。”
塞拉菲恩愉悦地舒展了下花瓣:“亲爱的真关心我!这一身人类的衣服都是为你而穿的,喜欢吗?”
宿明澈:……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深色睡衣——此刻他已经不想思考谁给他换的衣服了——又看了看塞拉菲恩身上闪闪发光的缎面衬衫,陈恳发问:“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这些衣服的样子吗?”
花形异头停止了舒展。宿明澈隐约理解了一点从这颗没有脸的脑袋上读取情绪的方法,对方此刻似乎陷入了怔愣的思考之中,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会喜欢……你不喜欢……不应该啊?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呢?你应该喜欢的。”
宿明澈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字眼,眸光微暗。
他确实奉行低调生活一切从简,但并不妨碍他在家庭熏陶之下十分欣赏塞拉菲恩这类华丽浮夸的造型。
想到在不久之前已经很遥远,如今更加遥远的国内的家里,陈宿女士那摆了一间屋的裙子和画,宿明澈脑子里那根“想回家”的神经又开始泛着酸疼跳动起来。
塞拉菲恩很笃定他的喜好,他们曾经认识,有过交际,或许还不是一般的交情。
根据明宫浴室里出现的眼镜度数,他认为这段交集的事件可以暂时被假定为他还没做过近视手术的中学时期。
可具体到底是什么时候……
失忆者的人生里总该有模糊不清的碎片,再不济回到熟悉的场景时也该有些朦胧的印象。
可宿明澈什么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心底茫然。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塞拉菲恩再次陈述:“这里是明都,人类的根据地,整个世界的中枢。”
宿明澈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说?”
“……我无权告诉你我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事。”塞拉菲恩只是笑,软下声音,“别提那些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平等且愉快地交流呢?”
宿明澈默了默:“我听他们说,这里有很多你带回来的人。辛茹是其中之一吗?”
“哎……”对方把手里的空碗放到一边的桌子上,转身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哦。”
“她是明都人,在日月湖学校毕业后加入管理队,父母在外城工作,目前住在管理局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