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脚步声和头顶摇曳的影子打断了他的思考。塞拉菲恩毫不意外地出现了，单膝跪地俯身到和他高度相等的位置，开口。

“怎么在这里看书？旁边有可以好好坐着的沙发。”

宿明澈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书架，叹一口气：“我怕我拿走了就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这地方和迷宫似的，太乱了。

塞拉菲恩在原地定了定：……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跟着坐到边上，两人一同沐浴在书架间隙的阳光下，“你对历史很感兴趣？”

宿明澈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不想当文盲。”

垫在后面的书架有些硌，塞拉菲恩从脊背处生出一层柔软鲜嫩的枝条交错着编织，以符合人体工学的形态垫在两人的腰后。

宿明澈没有拒绝，能坐得舒服一点也好。

把人揽在怀里的触感从枝条末端敏锐地传来，几片叶子悄无声息地从那节腰往下面的位置蔓延了些，塞拉菲恩也很满意，花瓣张合：“历史是记忆篡改后的产物，我不建议你相信所谓暴君的存在。”

宿明澈不置可否：“那造物主呢？”

塞拉菲恩长长地“嗯——”了一声：“……不管你信不信，规则总是存在的。”

哦，那就是确实存在造物主了。宿明澈得出结论。

“书上说混乱时代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是什么意思？”他指着书上那段玄乎其玄的描述提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时间，哪里来的时代？

塞拉菲恩一手捧着花歪头看向那带着浓浓求知欲抬眼看过来的眼睛，那双极黑的瞳仁正闪着光。他声音不自主地柔下来：“你还记得莫革人的生存方式吗？”

宿明澈眯了眯眼：“分裂而生，没有生长和衰老而是直接走向凋亡？”

“没错。”塞拉菲恩点了点脑袋，含笑讲解道，“混乱时代的物种身上无法被时间留下痕迹，也就是说日夜更替无法给他们带来变化——而没有变化，时间对他们也就失去意义了。”

对于生命而言，时间的意义在于变化和生长。

宿明澈思考一番，跟上逻辑：“所以没有时空不是真正的没有时空……那么没有空间的意思是，在混乱时代，距离也没有意义？”

“正确！”塞拉菲恩打了个响指，“今天的山在明天可能就会变成海，遥远的陌生人在下一秒就会成为邻居，看起来在河水两岸的房子其实彼此连通，很有趣吧？”

有趣，相当有趣。空间怎么会不存在呢？宿明澈觉得自己身为科学世界正常人类的想象力还是太局限了。

虫洞？拓扑折叠？空间阵法？储物戒指？算了，他的世界观已经反反复复碎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认命地消化接收新观念：“……那后来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塞拉菲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如果你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会怎样？”

生活在一个没有时间变化，也不存在空间距离限制的世界？

宿明澈假想了一下自己每天都在读书而无法生长或衰老……不行这个太恐怖了，换一个，树木不经过四季轮回，叶片永远是一个样子，没有草木生长……哦对，按照书上说的，混乱时代只有澄白的天空，没有太阳。

“想象不出来，我会觉得我大概是疯了。”

就像他在地铁上莫名其妙被异种袭击又被求婚时一样。

塞拉菲恩并不意外地轻笑两声：“是啊，很多人也不喜欢那样的世界，他们想改变它，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但没有人会把那些代价记到纸上。”

他伸手把宿明澈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感慨道：“所以我不建议你相信历史书上的话。”

宿明澈本就不打算照单全收：“那么你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你不相信我吗？”塞拉菲恩有些委屈地幽幽叹息，拿一个别扭的姿势往他身上隔空倾过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互相信任地说说话呢？我告诉你的都是我能说的部分——我发誓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结婚的。”

……真棒，但是有个问题，谁问你了？

宿明澈闭了闭眼。刚才这么一串流畅的问答他还以为塞拉菲恩变成正常人了。

他现在的记忆又没有突然断层，话题压根没有拐到结婚上去吧？

他继续看手里的历史。

“复苏比毁灭更祥和，比毁灭更艰难，弥散的空间归于稳定，沉默的火山喷薄出真实的太阳，从此光明普照大地。”

大概是可记载的事件变得更多了，这一段历史的编写比混乱时代更加语焉不详，又臭又长。

但是书里罗列了种种复苏时代世界产生的变化，对于改变的原因却如塞拉菲恩一样只字未提，它只说：

“随着城际地铁的突然出现与新纪元的开启，复苏时代也进入了尾声，兴起的人类力量终于成为了这片土地不可小觑的中心，串联起一串璀璨而稳固的珍珠项链。”

“不同的异种文明相互隔离却又彼此连接，冲突与友谊共存。而明都地铁治安管理局的存在无疑给这条珍珠项链加上了牢固的锁扣，明都逐渐成为世界系统的中枢。”

地铁不是人为建造而是自然出现——也对，正常人造不出开关门时间凭心情决定，天一冷广播还会打哆嗦的地铁。

如今使用的纪年从地铁出现的那一年开始计算，今天是地铁181年11月29日。

11月29日啊……

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了。宿明澈紧了紧攥着书页的手。他今天本应该和他爸妈远程视频通话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前段时间就商量好了要去做个蛋糕然后无情地馋死他……可现在呢？

他的手机正在床头柜里当板砖。

一根藤蔓轻巧地拨开了他的手，他缓缓抬头，塞拉菲恩看着外面的灿烂的阳光，轻轻点了点空中的尘埃。

“晚饭时间到了。”他像个健康饮食监督机器一样含笑开口，“要和我一起去管理局二楼食堂吃饭吗？今天他们应该做了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