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份只签了名、没盖章的合同轻轻对折。
“咱们都别难为对方了。这笔羽绒服生意,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合同还没盖章,做不得数。定金支票你拿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是场误会。”
麦丽娜递出尚存体温的支票,吴总并没有马上接。
“你要是觉得不行,非要按这个签字办事……”她看一眼仓库门外,“广州毕竟我比你熟,沙河也好、康乐村也好,还是能找出几个人的。更何况还有那些痴痴地盼着尾款的档主,他们未必像我这么好说话。”
仓库里一阵静默,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总脸的肌肉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麦老板,”他缓慢地,冷冷地自嘲,“我吴某……倒是小看你了。”
罗红英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麦丽娜身后,目光死死锁住吴总和他身后沉默的小刘,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狮。
吴总的目光在罗红英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握紧的拳头,又落回麦丽娜脸上。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伸出手。
麦丽娜没有犹豫,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的支票,递还过去。
吴总接过支票,看也没看,对旁边的小刘偏了偏头。
小刘掏出公文包里那份麦丽娜签了名的合同,面无表情地,嗤啦——,几下撕成了碎片,洒落地上。
“山水有相逢。”吴总最后深深看了麦丽娜一眼,转身带着小刘,朝仓库门口走去。
过了不知多久,麦丽娜和罗红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罗红英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生怕他们会去而复返。
直到许春芽从门口出现,气喘吁吁地拿着一张刚出炉的打印纸跑过来。“人呢?”
“走了。”
“走了?”许春芽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外,“不用看文件了?”
“不用了春芽,”罗红英近乎虚脱地告诉她,“保住了。”
“保住了”这三个字落地,麦丽娜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双脚发软。
她靠扶着堆积的货品虚站着,想说点什么缓一缓气氛。
“今天这局多靠了春芽呀,要不是她跑出去跟阿德通口气,我还怕穿帮呢。来,让我看看你的大作——”
许春芽将打印纸递给她,“时间太紧了,我跑了几家,只做出一张海关扣押单的复印件,里面的栏目我不知道对不对……”
“麦丽娜,你这局做得太险了!”罗红英一手拍掉那张复印纸,怒道:“万一那吴总真能拿出八万现金呢?万一他那个公司,还真他妈有什么见鬼的进出口资质呢?你怎么办?你真要把剩下那一千多件货,全抵给他?”
麦丽娜瞟了眼外面,走到仓库门口,把卷闸门往下拉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透光。
“我知道我临时想到这出有点急,但当时没办法,他们连假公司都办好了,再在这上面扯没用。我只想着要把钱拿回来。”她冷静地分析。
“要是他真能在几个小时里掏出八万现金,我说的是现金,不是支票,那证明他真有实力,也真可能是个正经做大生意的人,只是方式狠了点。那钱,咱们就先收下。收了钱,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谈那半仓货‘怎么出’、‘何时出’的问题。合同可以重签,条款可以再谈,钱在咱们手里,就多了筹码。”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带着点狠劲的自嘲笑容:
“至于资质……你记不记得他之前怎么说的?‘我们是有国资背景的、我们自己就有进出口资质’——这话是他亲口吹出来的。他要是真拿得出来,那咱们就算这笔羽绒服生意亏一点,也得想方设法抱上这棵大树!有这种背景和资质的公司,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饱了。咱们怕的不是他真有实力,怕的是他只有一张嘴。”
罗红英怔住,没想到麦丽娜就抓住他那一句话,迅速编造了这么大的骗局,还盘算好了两种不同截然不同的应对,每种应对都能让自己得益。
许春芽及时出来打岔:“吓死我了,要不是娜姐反应快,咱们要被吴总骗去半个仓了。”
“反应是快,要不是她迫不及待地签字,咱们也不会掉进这骗局里。”罗红英板着脸地抛下一句,一个人卷上卷帘走了出去。
许春芽摇摇麦丽娜。麦丽娜不肯去追。
“没事的。她一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