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月江湖无大事,一切风平浪静,如今又临近年关,喜色充斥更添安乐,仟离此前的担忧和猜想好似实在多余。
辛堂主在无忧谷安静地为仟离做了半个月端茶倒水、侍候笔墨和碾药熬药的小童后,被仟离毫不客气地催着回银衣楼去了——仟离自然想让他在无忧谷陪着,可辛夷身为一堂之主,她自觉这样实在不妥,便将人义正词严地撵走了,再怎么着,也得让他回去过年。
辛淮尚自北地归来也随辛夷径直住进了银衣楼。家已不在,亲人在哪,哪便是家,住在哪都一样。
银衣楼得了辛淮尚这么一位机关大师,简直如获至宝,莫说楼主,就连楼里的弟子心气都突然高了许多。因为他们隔段时间便能去试用新的武器和暗器,还能面对面和辛大师做交流,有些人恨不能拽着大师的衣袖当场拜师。
谁知过了一段时间,辛大师便真的收下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弟子,一边在楼里撰书授业,一边还要盯着机关武器研制,简直比他那位堂主儿子还要忙。
转眼便迎来了新年,一切喜乐平静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梦,甜美的梦,众人甘愿沉溺其中,寒冬无事,喜庆的新年也会延长的更久。
今日辛淮尚刚得了空闲,想找辛夷一同吃个晚饭,顺便商讨一下,今年是不是该找个合适时机,两人亲自去无忧谷拜访一下,与无忧谷主和折梅散人一同商讨商讨亲事。
虽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不应该着急,但毕竟是做父亲的,心里也实在不能不为儿子考虑。
结果走到三楼一问,辛堂主一大早带着石勒出楼了。
刚过完年,就有任务?
辛淮尚没问,身为堂主是该忙一点。
而就在辛堂主出发的前一天,自银衣楼向外同时发出去三封急信,一封送往无忧谷,一封送去了飞雁门,一封送去了点苍派。
七日后,四面八方而来的众人相聚在新月城的花月客栈。
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事如此着忙,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先是飞雁门的奚桥带领同门外出办事,在新月城外山道处遭遇陌生高手袭击,同行十三人,皆被此人挑断手脚筋,震断经脉而亡。
同时尸体旁边还留下一张字条,上写:万鬼哭,千佛现。
飞雁门群情激愤,虞时燕亲自带人到新月城探查,夜间在城外山道遭遇过一次攻击,那人武功之强实乃罕见,只是交手几招,那人便飞身而去,众人不敢分开搜寻,只得一起行事,却并未找见那人身影。
那人周身被黑斗篷覆盖,虞时燕未瞧见那人样貌,江湖高手众多,无法确定到底是谁。
而在飞雁门那件事几日后,新月城两州之外的点苍派地界,同是外出办事的点苍派弟子遭遇陌生高手袭击,死状与飞雁门弟子相同,皆被挑断手脚筋,再一掌震断经脉而亡,同样留有一张字条。
先让人承受经脉尽断的痛苦,再一掌将其毙命,可见此人心性残忍,而从飞雁门再到点苍派,可见此人不是胡乱杀人,除了寻仇,众人已经想不到别的情况。
再联想与两派有如此深仇大恨还用如此手段明目张胆向两派挑衅的,牵涉其中的各方好似不约而同地都会想到一个人。
一个本不应该再出现的人。
一个武功本不应该如此高强的人。
继点苍派一事没过几日,便有江湖人莫名身死,这次倒不是被挑断手脚筋,死法便是千百种了,有被直接被震断经脉而死,有被利刃封喉而死,也有直接死在自己的兵器之下的。
不过看此种种,死前两人或许交过手,看着像立下生死状的比武,却又像明晃晃的挑衅。
江湖上多有以武会友、以武扬名的事发生,前者点到为止,互相切磋,后者便是各种情况都有,总结下来便是“生死不论”四个字。
江湖排名第十一的剑客剑法若是大成,首先想到的便是去找排名第十的剑客比较一番,若能杀了对方,自己便能成为第十,杀了第九,便是第九。若是没有如此排名,不知找谁,那便“来者不拒”,遇见谁便先对上谁,反正杀的高手多了,自然能遇见可称“江湖排名”的高手。
直到人鬼俱惧,登上那武林巅峰。
此事一出便如一盏凉茶入了热油锅,噼里啪啦地分别在江湖几处炸了起来。
而就在这种种死状之间,有眼尖的游侠发现了另一位已经消失了许久的人,一位以铁扇为兵器的人,左瞧右瞧越看越眼熟,当即十分热心地书信一封派人送到了千尺门。
不过率先知道消息的还是牵涉其中的几位。
是以,短短几日,消息在飞雁门、点苍派以及银衣楼三方之间来回流转,互通消息后,几人相约新月城相见。
而仟离拿到消息是分段的,先是柳漱去无忧谷拜访,带来了飞雁门弟子被害的消息,仟离首先便想到了会不会是他,紧接着便收到了银衣楼传来的加急信笺。
柳漱既然在,自然要和仟离一同前往。
此刻银衣楼的辛堂主和石勒、点苍派长老洪新、飞雁门新任掌门虞时燕以及仟离、柳漱,几人或坐或站的在花月客栈的一间宽敞上房内终于再次聚首。
仟离先简单说了此前因一场疫病而产生的怀疑,现在坐在屋内的众人都没有疑问,心里早就认定此人便是江铭。
虞时燕从袖间掏出那张纸条放到桌上,褶皱的纸条上还有留存着淡淡血迹:“他留此话到底何意?”
“万鬼哭,千佛现。”辛夷道,“新月城外十里,有一座鬼哭山,上有一座千佛顶,想来这张字条便是由此处所来。”
虞时燕轻笑:“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想驱策万鬼,控制千佛?”
仟离淡淡说道:“驱万鬼控千佛虽很难实现,睥睨天下傲视武林的大话还是能说一说的。”
柳漱不解:“可他为什么单单选在这个地方?不是说很多人扬名立万都会选择自己熟悉之地吗?他要选也应该选在四方城啊。”
洪新道:“因为鬼哭山千佛顶,曾经出现过好几次名动江湖的对决。”
“这几场对决中,就有折梅散人的折梅剑法、银衣楼楼主的二十七式无常剑,这几位胜者在那一战后声名剑法躁动一时,曾在武林引起轩然大波,可说风头无两。就算对决后失败之人,也同样随之在江湖上扬出了不小声名。后来许多人约战比试都喜欢约在千佛顶上,就好像真有万鬼观战、千佛保佑一般。”
石勒了然道:“原来江铭这厮是想效仿成名前辈,来一场轰动江湖的大决战。”
洪新冷哼道:“可他又如何得知,人家扬名并不只是因为一战,早在战前,别人便已经是江湖有名的侠士,谁又同他一般像个耗子躲躲藏藏不敢见人。”
“那点鬼、断魂两簿真能让人重塑经脉,锻造修为?”虞时燕疑惑道,“我那夜与他交手,只觉他周身真气肆虐,没有几十年的日夜修炼实在很难达成。”
其实虞时燕心里是确信的,只不过对江铭短短半年时间就成了绝代高手还是有些不能信。
柳漱道:“《点鬼簿》本身就是修复经脉之法,之前我亲眼见证过,十几年的经脉旧伤一个多月便可完全恢复,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奇书。不过......”
仟离见她欲言又止,便接着话口问:“不过什么?”
“没什么。”柳漱道,“只是有些事没想通。”
洪新道:“早知......”
“早知”什么,洪新没说完,一般这种话后面接的不外乎是对此前某件事的悔恨,若放在江铭身上,应该不外乎“早知如此,当时在神机山庄时无论如何也要取了他的命”之类的话,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