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瞧着近在咫尺的商船,半空骤然炸开一束烟火。他声音堪称平静地说道:“也不知是水鬼厉害,还是章鱼厉害。”
仟离道:“章鱼吧,再怎么着,触须多啊。”
辛夷笑道:“只可惜,水鬼会玩心眼。”
话音还未落,身后一声怒喝,一根船桨裹着水珠横扫过来,偷袭偷得格外声势浩大。辛夷没与他交手,环住仟离飞身而起,转眼落到船顶上。
眼下四面都是江,这两人虽然有点武功,也没法越过几十丈宽的江面到岸上去。只见船夫将船桨伸入江水中,宽厚的手掌猛地一拍,客船竟游蛇般窜了出去,顷刻就来到“大章鱼”身后。
此时“大章鱼”上面的打喊声已经停下。船夫也不打算在这杀人抛尸,屈指打个呼哨,立刻有两艘小船围过来。
一人瞧见船顶那俩陌生人,不由吃了一惊:“大当家,这怎么突然多俩人,要死的还是活的?”
船夫慢悠悠换到另一艘船上:“活的?死了还能要几分钱?能喘气就行。”
好嘛,是想直接要他们半条命。
船顶上的二人对视一眼,辛夷一把拽下船帆,猛地甩向半空,二人垫脚踩上船帆借力,快到在半空几乎留下两抹虚影,在商船船顶再次借了回力,转眼落到甲板上。
十几柄泛着光的钢刀顷刻对准他们。
仟离忍不住往辛夷怀里靠,像个吓坏的小兔子。见对方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仟离颤栗着站直,挤出无暇笑容:“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没想动手,诸位若是要钱,我有很多钱,可以双手奉上,别杀人,行吗?”
谁知甲板上被捆成粽子的章二公子脑子可能真的不好使,仟离在那对敌人玩命求饶,他却笑嘻嘻地对仟离说:“姑娘,我就说我们有缘,你瞧,这不就又见面了。”
“......”
仟离现在真的很想将他一脚踢下去喂鱼。
仟离瞥了眼章二公子身后那些人,一个大商船怎么就这几人?还有,一个个看着霸气威严,怎么全都是无能草包呢?这跟下九流打交道的章家,做生意就这水平?
仟离万分疑惑。
这时,那位大当家已经上船,身后又带上十几位跟班,他朝仟离二人扫了一眼:“我就是瞧着你二位像有钱人家跑出来私奔的,要不,也不可能顺路让你们租船。”
仟离娇声说道:“这您可猜错了,奴家与郎君不是私奔,我们情投意合、光明正大。”
辛夷心尖一颤,凭空还多了半身鸡皮疙瘩。
大当家一摆手,明显对他们二人的感情经历不感兴趣,“我们只要钱,对你们的鸳鸯戏没兴趣。我知道他会点武,老老实实地,别耍小聪明,否则我这些钢刀可不眨眼,缺胳膊断腿的,可不好看。”
几人伸着刀、拿着麻绳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捆好,又端来两碗药给他们灌了下去,二人竟是一点没反抗——药类似软筋散之类的,药力弱些,喝完要过段时间才会有浑身乏力的症状。
仟离凑近章觉远,瞟着水匪,低声道:“我说章公子,您带着这么大艘商船,怎么不配点厉害手,我瞧着你们这还没怎么打呢,怎么就全军投降了?”
章觉远苦笑:“唉,说来话长,让姑娘见笑了。不过,姑娘临危不乱,胆识着实叫在下佩服。”
大当家从底层船舱走上来,脸上笑容更甚,明显是这次收获颇丰。他对众人招呼一声,商船扬帆起航,在一条江水岔路口调转了方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岸边。
不像码头,但岸边半人高的荒草中有守卫,在翘首以盼,等着满载而归的狩猎者。
众人被前后押着,脚下无力,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处山寨。这山寨掩藏于群山密林间,常年雾气缭绕,里面男女老少近百人,瞧着青壮年都是些练家子。
俘虏一行被解开麻绳,押进一个铁栅栏挡着的山洞。山洞开凿的十分宽阔,零零散散坐着被绑进来等赎金的人。仟离刚一进去,便听见里面低低啜泣的哎呦声,还有有气无力的怒骂声,不过声音实在太弱,好像耳边嗡嗡扰人烦的苍蝇。
靠着石壁一角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在晦暗光线中一抬眼,瞧见仟离和辛夷,得见亲人的泪水差点流出来。
辛夷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人才止住没有放声大哭。
只可惜,两人刚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便听“哇”一声嚎了起来,一少年看见章觉远,忍不住扑到他面前。章觉远这时突然像个“公子”样,身上气质骤然不同。
他一边低低安慰着少年,一边左右询问少年身边的人。
有人替他哭了,程樯这个大男人也就不太再好流泪,但瞧着这两位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着二人,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给你们送‘赎金信’,是让你们来救我,不是让你们来和我共患难的好吗?”
仟离淡定道:“你放心,没想和你在这共患难。”
“那你们这是干嘛呢?”程樯秉持着好几日的逃生希望好像被人一盆水浇灭了,“啊,你们别告诉我,你们这样是为了进来探监?现在该怎么出去?还是你们其实留了后手?难不成外面有埋伏?”
“没有后手,就我们俩。”仟离不知从哪摸出一粒药,塞进他手里:“行啦,你赶紧闭嘴,抓紧恢复力气。”
程樯吃了药,缓缓呼了口气,突然发现不对:“你哪来的解药?他们没搜身吗?我的药箱都被他们拿走了,里面还有我精心写好的药典,他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啧。”仟离要被他烦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程大夫这么能废话,“你能不能先安静会。你力气要多得用不完,要不你现在出去,跟他们干一场。”
“还有,你怎么这么笨,你不是说在什么秋城等我们,怎么突然被抓到这了?”
程樯下巴点了下对面那帮船员,叹道:“我这不是跟着他们的商船顺江下来吗,谁知半路就遇上那帮水匪了,打得我们......打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就连人带货被带到这来了。”
仟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难不成是那艘运绸缎的商船?”
程樯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仟离恍然大悟:“那个大当家随口说着玩的。”
程樯:“......”
这种要命的买卖也能随口和陌生人说着玩,水匪果然不是一般人。
辛夷目光一直在章觉远及其周围那帮人身上来回扫视,章觉远一直在耐心地安慰周围人,待洞内各种苦命重逢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辛夷才低声开口:“章二公子这次难不成是为了救人而来。”
他话音郑重,话说的开门见山且十分笃定,匪窝内心惊胆战的众人像被人拿着钢刀贴着温热的脖颈冷喝一声,一时间肌肉都颤了颤。
章觉远身边少年像被突然惊吓的小狼,蓦地转过身,狠狠瞪着这位说话的陌生人。
章觉远轻轻拍拍他,这才慢腾腾挪到仟离他们所在角落,期间还似有似无地看了程樯一眼,仿佛只这一眼,他就看明白了很多事。
有些人扮猪吃老虎的招数实在是高。不光能吃老虎,还准备吃下满山寨的水匪。
章觉远这时格外端庄稳重,他轻轻颔首,说道:“不知阁下原来是银衣楼的人,失敬失敬,江上还想要带二位一程,是我不自量力了。既然二位也是为救人而来,不若我们联手,多一人多一份力量嘛。”
仟离目光一闪,辛夷没和他打过交道,这次外出腰间也没挂金蝉,章觉远又如何知道他是银衣楼的人?
辛夷却道:“只怕章二公子根本无需我们联手。你船上那位背宽刀的高手,他去哪了?”
章觉远眉梢眼角吊起来,嘴角却挂起了微微笑意,也不藏着掖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既然以身做蝉,自然他去做黄雀喽。”
他说话间,随手在地上乱抓了把枯草,那些枯草被他一点一点搓成了粉,从掌中飘落下来。
这人,话说的肆意无拘,手上力气可不小——原来那药对他也没什么用。毕竟总是跟黑市下九流打交道,这些水匪的招数在章觉远眼中,只怕不值一提。
程樯瞠目结舌,看着那碾草成粉的手,不由得想:这双手要是去给药材磨粉,该多省事啊。
只可惜,章二公子的手能捞钱、能弹琴、能写曲、甚至能杀人,就是不能当药碾。
这时,外面晚霞已经铺满了树尖,就在几人还在交流是否通力合作时,外面一声呼哨急忙飞出,顷刻间,刀剑铮鸣声就从寨子外潮水般席卷到了洞口。
没多久,那背刀男子两刀解决门口守卫,带着几个人鬼魅般站在了洞口。
仟离一怔。
这洞口也算在寨子内部,他们踉踉跄跄走了一炷香,还是在人带领的情况下。从仟离听到寨子人打呼哨到背刀男子来到洞口,连半炷香都不到,还是在有敌人钢刀迎面的情况下,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这样也很好,不用他们出手了。
章觉远缓缓站起身,拍拍手上尘土,好像在观赏自家后花园般悠闲,完全没有半分俘虏的自觉。
他抬手示意:“姑娘先走。放心,绝对安全。”
仟离骇然,面上依旧挂着柔和微笑。辛夷拉住她,煞有其事地给了章二公子一个冷淡和柔的微笑——用以表示在江上对章二公子产生莫名敌意的歉意。
待走到门口,仟离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引路。
而仟离那俩此前偷偷溜走的倒霉家伙,此时正在洞口跟另一个满身黄的同类大眼瞪小眼。
二对一,小青有底气,蛇头也昂的高了些。
仟离瞧了眼被欺负的“小黄”,不免觉得自己孩子有点仗势欺人,忙用脚尖轻轻教训了它一下。
章觉远走过来,指着被刀客装起来的小黄,笑道:“它没毒,我身上带着点香,它能闻到,就是个引路的,比不得你这俩家伙厉害。”
仟离心里虽然很想承认自家孩子厉害,但就像很多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孩子的家长一样,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句:“它们俩就会吃。”
章觉远的属下们都各自归队了,连解药都没服,那点手脚无力的药对他们根本不顶用。剩余十几位如程樯一样的倒霉船客,不敢跟着那些人,也不敢独自离开,只好默默跟在同为俘虏的程樯身后。
待众人走到寨子中央,眼前场景委实让仟离彻底吃了一惊。
死了的就不说了,还活着的青壮年都被几十位手持利剑的人围在中间,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船上那些豪横水匪都不见了,短短时间就被人打成掉毛鹌鹑,钢刀都没砍两下。
利剑之外是手拿锅铲棍棒的老弱妇孺,他们将拿剑的又围成了一圈,一圈一圈叠加的好像块圆形的千层糕——这些人也只是拿着棍棒壮胆,根本不敢往前动一步。
那位大当家此时终于知道自己败在了何人手上,只不服气地喊道:“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他们都是听我号令行事,求你别杀他们!”
求人能求出天王老子的气势,也是少见。
仟离在一种奇异氛围内突然嗅了嗅鼻子,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还未等她思索缘由,一个跟在长辈身边的小孩子便直愣愣倒了下去,来了个“五体投地”。
一时间,握棒掐刀耍剑的人都慌了。
程樯和仟离身为医家和......半个医家,急忙凑近探脉检查,二人抬眼一对视,异口同声:“瘴毒!”
说来也是好笑,俘虏还没走出匪窝,反倒开始了昏天黑地的治病救人。
后来才知,这破寨子是这些从穷山沟逃难出来的人刚建成的。
此地是个大盆地,四面不透风,又紧靠着瘴林,浓雾里都有毒素,根本不适宜居住。这些人不懂,瘴毒跟疾病似的爆发,他们手上有点功夫,没钱去做拦路水匪,然后买药回来熬,接下来就靠身体硬挺着。
可能是这些人一路逃难逃怕了,竟也没想着找个大夫进寨子来看看,也没想着要搬家,就这般死心眼地在这住,想来也是一种无奈。
苦难人糟心事太多,暂且不说。
另一件更好笑的事是,仟离竟真的遇到了“知音”。章二公子本人虽身在商行,心却在琴棋书画上,尤好乐曲,喜欢搜集各种奇行怪异的乐谱,江上之言也是真心实意。
仟离偶遇知音心里高兴,便同他做了个大交易,将自己会的所有曲子写出谱子给他,章二公子则出手安置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这对于此地的水上“地头蛇”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至于害人的水匪,便让章二公子大发慈悲收入囊中,鉴于章二公子的慈悲善心,他们对天发誓,要给二公子当一辈子护船的“水匪”,不要月钱的那种。
仟离三人误打误撞直接到了西南瘴林家门口,日行一善完事后,三人义无反顾踏进了人人看着抽凉气的瘴林。
像走进了张着血盆大口、露着两排獠牙的凶兽嘴里。
那毅然决然、迫不及待的背影,活像要飞升成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