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烤,又像被浸在冰窟里。他迈开大步,几个起落就追到了云彩身后,伸手想拉住她:“云彩!停下!你去哪儿!听话!”
他的手指堪堪触到云彩湿冷的衣袖,云彩却猛地一挣,转过身来。
雨幕中,胖子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空茫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亮,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点燃了,汇聚在瞳孔深处,灼灼地、死死地盯住了胖子。雨水顺着她的额发、眉毛、睫毛往下淌,流过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王胖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胖子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了渐渐沥沥的雨声,一字一字,砸在胖子耳膜上,也砸在他心尖上。
胖子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看着雨水在她脸上纵横,看着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阿贵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近前,看到这一幕,也骇得停住了脚步。
云彩喘着气,胸膛急剧起伏,死死盯着胖子,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胖子和阿贵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猛地弯下腰,用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水的手,开始疯狂地扒拉胖子家院墙根下、那片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的山茶花丛下的泥土!她的手指抠进湿冷的泥里,不管不顾,很快,指甲翻了,指尖渗出血丝,混着泥水,但她像是毫无知觉。她扒开一丛长得最密的山茶,手伸到根部,用力抓住什么,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哗啦一声,一株山茶花被她连根拔起!带着大坨湿重的泥土,和缠绕其上的、细密的根须。
她握着那株山茶,根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完全呆住的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大坨还带着泥、湿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根,狠狠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胖子还沾着兔子血的怀里!
冰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根茎特有微涩气息的触感,猛地撞上胖子的胸膛。他下意识地接住,那沉甸甸的一坨,几乎让他踉跄了一下。
“王胖子,”云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也更加尖锐,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带我走。”
胖子彻底傻了,抱着那坨山茶花根,像个木雕泥塑。阿贵也张大了嘴,雨水流进去都忘了吐。
云彩看着他呆滞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灼人的亮光里,开始漫上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她猛地伸手指向村外,怒江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否则!我现在就跳进怒江!让山茶——”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胖子怀里那坨泥根,又转回胖子脸上,一字一顿,像是用灵魂在嘶吼,
“从我的骨头里开花!”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燃烧着最后一点光,钉在胖子脸上。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单薄的蓝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激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冲刷着石板路,冲刷着胖子怀里那坨泥根,冲刷着云彩苍白脸上滚落的、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阿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老泪纵横。
胖子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坨湿冷沉重的山茶花根。泥土的腥气,植物根茎特有的微涩,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他的鼻腔。他能感觉到那些纠缠的根须,沾着泥水,贴着他被兔子血浸得微热的胸膛。也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着的,不仅仅是他跳动的心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粗硬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黝黑的、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流过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角。他没有看阿贵,也没有看那株被粗暴拔出的山茶,他的目光,越过了怀里的泥根,越过了淅沥的雨幕,笔直地、沉沉地,落在了云彩脸上。
落在了那双燃烧着绝望、孤注一掷、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胖子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或者强装出来的轻松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在积蓄,在寻找一个出口。
他就这样看着云彩,看了很久。久到云彩眼中的亮光开始因为力竭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久到阿贵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出声。
然后,胖子动了。
他抱着那坨山茶花根,向前走了一步。雨水立刻将他浑身浇得更透,但他浑不在意。他走到云彩面前,停住。
云彩仰着头,看着他,身体因为冷和紧张而绷得笔直,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一眨不眨地回视着他。
胖子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山茶花根,又抬起头,看了看云彩赤着的、伤痕累累、沾满泥水的双脚。
他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弯下腰,用一只空着的手,在云彩的惊呼声中,极其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云彩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冰。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胖子抱着她,转身,看向呆立在一旁、满脸是泪和雨水的阿贵。
“阿贵叔,”胖子的声音响起来,和平常一样,有点粗,有点沙,却异常的平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征兵的事,我去。”
阿贵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胖子没等他反应,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云彩,我带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阿贵,抱着云彩,转身,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踩在雨水横流的石板路上,沉稳,有力,溅起一片片水花。怀里的山茶花根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将湿冷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了他被雨水和血渍浸湿的、温热而坚实的胸膛上。
阿贵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胖子抱着云彩,走进越来越密的雨幕,走进暮色四合的小巷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混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老旧的屋瓦,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冲刷着墙角那一片被拔掉一株、显得有些凌乱、却依旧在雨中倔强挺立的白山茶。
新的花瓣,在雨中,颤巍巍地,又绽开了几朵。洁白,脆弱,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机勃勃的蛮劲。
夜还很长,雨还未停,前路亦是未知。
但有些花,一旦扎了根,哪怕是从石头缝里,从冰冷的江岸边,从看似最不可能的、粗砺的怀抱里,也要拼尽全力,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滚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