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楼道口的感应灯忽然亮了,然后,那扇厚重的单元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程述白,他套着一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下身是深色的家居长裤,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运动鞋。
他头发有些微的凌乱,脸上还残留着睡眠时压出的浅淡红印,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真的下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温景明的四肢百骸,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冲上头顶,让他几乎眩晕,他立刻站直,停下所有小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述白一步步走近。
程述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羽绒服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很醒目。
“温景明,”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冷,带着凌晨空气的寒意,“你是否擅自减少了药物的的剂量?或者混合使用了其他物质?”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基于一个精神科医生对眼前明显异常状态的判断。“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这不正常。”
“不正常?” 温景明几乎是立刻接话,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我就是不正常啊,程医生!” 他重复着,仿佛这是个有趣的发现,“所以我来了!病人不舒服,来找医生,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的逻辑在躁热的情绪下扭曲但自洽,话音未落,他忽然极快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撞了一下程述白的额头。
“咚”一声闷响,不重,却像惊雷炸在两人之间,这个动作太亲昵,太越界,太超出医患关系,甚至超出了普通社交距离。
程述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羽绒服下的身体似乎瞬间绷紧了,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一片冷白。
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配合着面无表情的神情,对方看不出他的想法。
几秒后,温景明像是从那个撞击中获得了某种许可或能量,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夜色里有点晃眼,他不再看程述白的眼睛,而是转身从机车后座拿出另一个头盔,显然是早有准备。
“现在,”他把头盔递向程述白,语气带着一种宣布游戏开始的兴奋,“开始心理治疗吧,程医生,我会付钱的,按小时计,双倍。”
他见程述白不接,干脆自己动手,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容拒绝地想往程述白头上套,“你不是说可以单独为我开展心理治疗吗?来啊,走进我这个精神病的内心。”
程述白抬手,不是拒绝头盔,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温景明试图给他戴头盔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滞。
温景明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两人在凌晨空旷的楼下无声对峙了几秒。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最终,程述白松开了手,他没说话,只是接过了那个头盔,默默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精神障碍患者在情绪不稳定状态下驾驶机动车,是不被建议且危险的。”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却依然冷静,“如果你坚持要这样,选择一个近一点且安静的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只是给出了底线——安全,可控。
温景明得逞般地笑了,笑声闷在头盔里。他利落地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在轰鸣声中,他拉过程述白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程述白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但手没有抽回。
“抱紧点,医生,”温景明拉下自己的挡风面罩,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治疗开始了。”
机车再次咆哮着冲入夜色,速度很快,温景明能感觉到血液在沸腾,叫嚣着想要飙到极限,用速度和风险浇灭内心的焦灼。
但腰间那只手臂的存在,透过衣料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轻微的束缚感,像一道无形的缰绳。
他咬着牙,克制着,没有将油门拧到底,风猛烈地刮过,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被“锚定”的错觉,当他终于将机车停在那片荒芜的破旧工厂空地上,摘下头盔时,才发现自己里面那件薄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混合着剧烈心跳后的虚脱和依然残留的兴奋,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后座,程述白摘了头盔下了车,站在废旧工厂半倒的铸铁大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