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温景明手里还拿着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这副表情？”

程述白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这么委屈，”温景明把刀放下，声音带着点调侃，但仔细听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是被我抓来当苦力累着了？还是馋了？”

程述白喉咙发紧，他把脸偏向一侧，装作在看墙上那幅装饰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朋友。”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温景明没有再切菜，他站在原地，隔着中岛看着程述白侧过去的脸，光线在他眉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像水一样在厨房里蔓延，只有冰箱的低鸣声持续不断。

“……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位朋友吗？”温景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长得……很像我的那位？”

程述白闭了闭眼，“……嗯。”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没有解释，没有延展，温景明也没有追问。

油烟机被打开，嗡鸣声填补了那片沉默，温景明转过身，继续处理案板上的食材，程述白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再说。

这个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追问的涟漪，程述白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他只知道，那个朋友的故事他永远无法完整地告诉温景明，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秘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裂隙。

晚餐很快上桌，三菜一汤，热气腾腾，香煎三文鱼，黑椒牛柳，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家常菜，卖相却出奇地好，三文鱼表面金黄焦脆，牛柳色泽油亮，西兰花翠绿爽目。

温景明给他盛了米饭，又递筷子，“尝尝，盐放得可能有点多。”

程述白夹起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外酥里嫩，咸淡刚好，鱼皮煎得恰到好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黄油气。

他低下头，安静地咀嚼，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自己。

太熟悉了，上一世，温景明做的每一顿饭都是这个味道，他那时候从不夸奖，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主动去洗碗。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温景明能从他那句“今天工作累不累”里听出关心，从他把菜吃得干干净净的举动里感受到喜欢。

可他从来没说过，那些“好吃”，“喜欢”…他一句都没说过，直到失去之后，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懊悔。

现在，这盘三文鱼就在他面前，那个做饭的人，也就在他对面，只是现在的那个人说他不喜欢男人……

程述白又夹了一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眶的热意反复翻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

他不能哭，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

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把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无法言说的思念咽回去。

温景明夹了几筷子菜，似乎注意到什么。他看了眼程述白，又看了眼桌上那盘白灼虾，基本没怎么动过。

“不合口味？”温景明问。

程述白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很好吃。”

温景明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翻出一双一次性手套，坐回来时很自然地戴上，拿起一只虾，开始剥。

他动作熟练，然后把剥好的虾放进程述白碗里，然后拿起第二只。

程述白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真的谢谢。”温景明手上没停，语气却很认真，“从咖啡馆到海边，又陪我去宠物医院。” 他顿了顿，低头继续剥虾，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斟酌过。

“好像每次你在我身边，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一点，或者说……” 他把第二只虾仁也放进程述白碗里，“会往好的方向走。”

程述白攥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不是我在你身边事情就会变好，是你本来就应该拥有好的事情，他还想说，你不用感谢我，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感谢，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值得了。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温景明见他不说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可能有些……过于感性了，他垂下眼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他把第三只剥好的虾放进程述白碗里，强行转移话题，“你知道吗，剥虾其实有技巧的，我以前也剥不好，总把肉弄烂，后来专门练过。”

他举着手套上还沾着点虾壳的手，煞有介事地比划“要从第二节关节下手，这里最松，一挤就出来，你下次试试。”

程述白抬头看着温景明，看着他在灯光下故作轻松的表情，看着他嘴角那抹略带自嘲的笑意，看着他为了打破尴尬而刻意扬高的语调。

“嗯。”他说，声音有些低，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下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