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嫌弃地“喵”了一声,跳下椅子回猫窝去了。
“你看,”温景明指着它的背影,“它还不高兴了。”
程述白看着那只缩回窝里,只露出毛茸茸屁股的猫,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两人边吃边聊,一瓶红酒很快见底,“对了,你开车来的,回去我帮你叫个代驾,或者……叫不到就住这儿,客房反正还在。”
“嗯。”他说,声音很轻。
他们聊了很多,在看到温景明那块手表时,他指了指他手上的手表“你这块表,好像经常看你戴着。”
温景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表盘,那个动作很轻,“这个?”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飘,“是我爸做的。”
程述白知道这块表的意义,毕竟,那个晚上,燥期的温景明可是来到他的家,莫名其妙把自己带去一个废弃的工厂。
“他以前是个钟表师,”温景明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手艺很好,在圈子里挺有名气的,这块表是他离开之前的得意之作。”
程述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温景明的手指还在那块表上,指腹摩挲着表壳边缘,那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跟我说过,时间这东西,看着往前走,其实不一定。”温景明的声音很轻,“表的指针是圆的,走到头又会回到起点,他说,也许有一天,时间也能这样。”
程述白握着酒杯微微皱眉,安静听着。
“我小时候信了。”温景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淡,带着自嘲,“后来才知道,时间就是时间,回不去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中。”温景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双相,躁期发作,吊死在工厂里。”
温景明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虚空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像蒙了一层灰。
“他生病的事,我妈一直瞒着,我那时候不知道,以为他就是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后来才知道,他病了很多年,一直不肯好好吃药,觉得那些药会毁了他的灵感。”
程述白的喉咙发紧,这何尝又不是上一世温景明的写照呢?
“他走后,我妈把家里所有他的东西都烧了。”温景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就这块,我偷偷藏起来的,她不知道。”
“我妈恨他。”温景明说,语气很平,“恨了他一辈子,他死了也恨,因为他是……”
他没说完,但那个停顿太长,长得让人无法忽视,程述白大概知道是什么。
同性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雪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温景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温景明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所以她那天在餐厅,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所有…那些东西。”
程述白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温景明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不知道,留着这块表的意义是什么。”
程述白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温景明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其实……挺厉害的。”温景明忽然又说,语气里有一种程述白从未听过的矛盾,“这块表,他自己设计的机芯,自己打磨的齿轮,那时候没有数控机床,全靠手工。”
“圈子里的人提起他,都说他是天才。”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骄傲,也有苦涩。
“天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是疯子。”
程述白知道温景明对这位父亲的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恨或爱,他敬佩他的才华,珍惜他留下的这块表,却又痛恨他带来的伤害,对母亲的,对这个家的,或许还有对他自己的。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夜色很深,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柔软,雪球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窝里出来了,趴在他和温景明之间的地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