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六年的春天注定不太平。
二月份云州水患,损伤人口财物无算。
所幸京畿重地,政令通达,朝廷及时派出安抚使,发粮赈济,疏通道路,又令州府出借种粮,使农户及时补种。还要派出监察御史,沿路走访,察知情弊。
因为种种缘故,承安十六年的春闱并没有按原定的三月初开考。
直到三月中旬,诸事安定,春闱自然被重新抬上日程。
为国选材,乃是国之大事,朝堂上议定了开考时间及主副考官的安排,自有礼部及国子监负责布置场地、通知学子。
因此这日朝会上,钦天监陈奏太子的婚期时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关注。
除了秦熠。六月十五,天气热起来了,他这样想。
待散了朝,秦熠同往日一般径自回了东宫。倒不是偷懒不去当值,而是他只担着入朝听事的虚名,并没有确定职司。
东宫僚属也是懒懒散散的,都是聪明人,当什么都不做并不会遭到责难,而做点什么却会受到处罚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没事找事呢?何况东宫门可罗雀,实在也找不出事来做。
秦熠对此无可奈何,不是无可奈何于臣属的阳奉阴违,而是无奈于自己无能为力。
他每日面对着父亲的漠然无视,兄弟的虎视眈眈,朝臣的礼貌疏离,不知不觉间也认同了那个看法——天子准备易储了。
算了吧,既然大厦将倾,何苦要阻碍他们的前程?秦熠这样想。
但凡有请辞的僚属,一律厚赐。他还问东宫长史柳舒棠,或者自己可以帮他谋一个外放职缺,以他的才学和家世,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
柳长史拒绝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殿下以国士待臣,臣岂敢弃殿下于险地?”
如此柳舒棠依旧做着看不到头的七品长史,秦熠也没有再提外放的事。
今日回了府,他先同柳舒棠道喜,“陛下钦点了令尊做今科主考。”
柳长史的柳是河东柳氏,数代诗礼传家,家学渊源,子弟多有在朝为官的。柳舒棠的父亲现任礼部侍郎,士林中颇有声望。
又说起自己的婚事,“已是定下了日子。”
柳长史便同他道贺,“听舍妹说起过韦家娘子,是有才学的,与殿下应是珠联璧合。”
……
韦明珠见到了韦明玉,洁白细嫩的肌肤,眉如远山,唇若丹朱,眉间一朵花钿,黑亮的头发梳成朝天髻,上面点缀几朵珠花,藕荷色衣裳上绣了繁复的纹样,十分好看。
一样是侯府女儿,凭什么待珠娘那样,待明玉又是这样?大妞心里十分不平。
韦明玉也在打量明珠,微黑的皮肤,毛躁的头发,行动粗鄙不文。她的心里泛出一阵得意来,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嫉妒,这样的太子妃,太子是不会喜欢的罢?
双方互相见过,明玉又送上礼物,是几件玉器摆件,刻成动物形状,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明珠稀罕极了,拿在手里不住地赏玩,说道:“真可爱,可惜我没有东西送你。”
明玉就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姐姐喜欢就好。”
明珠想了想,说:“你见过草编的动物么,我会编,等编了送你!”
她想说不用,又好奇草编的动物是什么样,就看明珠在院子里摘了合用的花草来,问她,“你想要什么动物,我编了给你。”
明玉只好说:“姐姐可会编兔子?”
明珠嘿嘿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双手上下翻飞,不一时编出一只小兔子,又编一个小花篮,将兔子和花放在篮子里,送给明玉。
“自己编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妹妹不要嫌弃。”
韦明玉又吃惊又喜欢,拿着草编的兔子看了又看,真心实意地说:“姐姐好巧的手!”
明珠不免有些小小得意,“小时候和村里孩子学的,也就会几样。”
又说,“还是妹妹厉害,不但读书识字,还能写那么漂亮的字。”
明玉也谦虚几句,就有周边侍奉的丫头们也摘了花草,有求明珠编小猫小狗的,还有鱼儿马儿的,明珠一一编了,众人拿到手上,都道:“真个活灵活现,好精巧!”
两人又说了会话,明玉就邀明珠一道给罗氏夫人请安。
两人到了正房院落,却不是上午的屋子,屋内摆设更加精致,罗氏夫人正逗鹦鹉学舌。见明玉来了,就问:“我的儿,这时候来做什么?”
又见到明珠,便说:“你们两怎的一起来了?”
明玉就把草编的花篮和兔子给罗氏夫人看。
罗氏夫人看过了,说道:“倒也可爱,”又说:“不值什么,你若喜欢,让人去买几个来。”
又对明珠道:“今日侯爷说婚期已定在了六月十五,只剩得三个月了。明日就有教养嬷嬷来教规矩礼仪,你勤勉些,切莫出了差错。”
明珠忙应了,心想:也不知都要教什么,教养嬷嬷又是什么人,这算上学么?心内竟然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