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羽顿住片刻，又朝另一边侧了侧身，胡乱地擦掉脸颊上的眼泪，她抿了抿唇：“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你说我担心什么？”百里曜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淡淡地哼了声：“而且我很生气。”
汀羽抬起有些泛红的双眼，觑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你生什么气？”
百里曜食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有些沉：“都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了，你们两个都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汀羽低声问：“你都知道了？”知道施昆已经死了，知道是她亲手杀的人。
百里曜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汀羽忽然抬起眼，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些可怕？”
百里曜蹲在她面前，面色不变，眉毛微挑了下，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有何可怕的？这样一个恶人，死了就死了，死得其所罢了。”
汀羽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下。
他的一句死得其所说得平淡，却悄然安抚了她难受的情绪。
百里曜继续道：“虽然你们这次很鲁莽，但也算为民除害了。”
说到这，他突然又想到施昆凄惨的死状，视线粗略地扫了眼她全身：“有没有伤到哪儿？”
汀羽被他这么一提醒，身上的摔伤又火辣辣地疼起来，她这才开始觉得原来那些伤口如此难以忍受，于是眼眶蓦然酸涩起来，清透的瞳孔很快又变得雾蒙蒙的。
百里曜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微微一怔，眉头锁紧，一下沉了脸色：“真受伤了？伤哪了？快让我看看。”
汀羽没有动作。
百里曜急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先检查，发现她双手的掌心都擦破了皮，现在还在渗血。
他看到伤口的第一瞬，心底就冒出一股戾气：“到底怎么回事？”
汀羽觉得有点丢脸，伤口又痛得她鼻子发酸，低低道：“......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百里曜压着眉：“还有哪儿？”
汀羽本来是跪着的，她撑着地面慢吞吞地改为坐在蒲团上，这才发现双膝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那处衣裙染红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百里曜盯着那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紧皱眉头看着她，一时怒气攻心，说出的话也变得犀利起来：“你是笨蛋吗？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跪？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汀羽本来情绪就不稳，此刻听着他一连串的斥责，自己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心里的所有情绪像憋久了的沸腾热锅，这会儿被掀开一个小角，便猛然全都炸开了，心里的委屈和难受一窝蜂地涌出，她一声不吭地听着，只咬了咬下唇，眼眶里藏着的汪洋终究还是没兜住，豆大的珍珠吧嗒一下顺着脸颊流下来。
“......”
百里曜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泪珠，话堵在喉咙里，这突如其来的眼泪让他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
他蹙了蹙眉，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放，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刚刚不是在骂你，只是有点生气......”解释的同时，他心底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没忍住，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汀羽还在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她肤色本来就白，于是眼眶通红的时候就格外显眼，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
像是他把她欺负狠了一样。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终是轻叹了口气，有些无措，又有些无奈，俯身朝她靠近，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低低地道：“抱歉，我不应该说你，是我不对，不哭了行不行？”
他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她就更觉得委屈至极，浑身又难受，只想好好大哭一场。
她这一哭一下子收不住势了，各种各样的委屈翻江倒海地溢出来。
她手臂环住自己的双腿，肩膀轻微耸动，声音哭得一顿一顿的：“我也不想跪，但我真的很想他们，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每次诚心祭拜，就是想看看，神佛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见一面想见的人。”
她声音哽住了：“可我怎么都见不到......”
百里曜心里狠狠一震，继而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刺痛起来，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像在心脏上扎针，让他的心也变得千疮百孔，这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连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没想到她心里原来这么痛苦，就好像藏了很久的秘密，此刻终于向人倾诉，那种巨大的悲伤让听者也忍不住心疼，心软。
他确实感到心疼了。
“汀羽，听我说”，他低声安抚：“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肯定希望你能过得开心，而不是这么伤心难过，他们会睡得不安稳的。”
“可我真的好想他们......”她的哭声惶惑，泪珠接连不断，落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更为寂寥落寞。
百里曜心想，就算是这世上最狠心的人，也无法眼睁睁地旁观她这幅让人怜惜的模样，他亦无法抗拒心里下意识的想法，心神微晃，终还是伸出手，将她轻柔又克制地搂进怀里。
尽管他仍不知道她过去的故事，但他想告诉她的是，她所有的彷徨，思念，孤独，痛苦，他都懂，他知道这时候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短暂靠一下的肩膀。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将她拢进宽阔的怀抱里，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感受到她的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更加放轻了动作，轻声道：“哭吧，想哭多久都可以，我陪着你，哪也不去。”
汀羽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脸靠在他胸前放声嚎啕大哭，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眼泪让视线变得模糊，她便就近在他衣领处蹭了蹭，很快就把他锁骨处的衣服浸湿。
百里曜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带着怜惜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任由她去，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等她哭累了，才低声询问：“你想见的是你的家人？”
汀羽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百里曜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那今日是大仇得报了吗？”
汀羽在他怀里摇头：“......还有一个，还没报完仇”，她咬着牙，声音里带了些狠意，却因为可怜的鼻音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但我一定会杀了他。”
百里曜默然思索片刻，缓缓道：“如果你想找个人倾诉，可以和我说，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毕竟多个人总比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强。”
汀羽闭着眼没说话，之前施昆只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宗主，尚且引出这么大一个祸端，若另一个人真是右相，那未来复仇时必然更加凶险万分，她不能让他搅进这件事里，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她抿了抿唇：“......对不起，我暂时不能说。”
百里曜心里升起些许失落，嘴上却道：“没事，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无论何时，我都愿意当那个倾听者。”
他察觉到汀羽情绪依旧低落，沉吟了下，缓缓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像你现在这样，思念积累到顶了，便会压抑不住，这很正常，哭一场就好了。”
“我父兄刚去世那年，家里母亲和嫂子都生病倒下，侄子又年幼，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我便逼自己像个傀儡一样坚持下去，虽然苦痛很容易就压垮所有意志力，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为努力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安慰。”
他垂下视线，下巴轻轻擦过她发顶，顿了顿：“我知道怀着苦痛继续活着的人很难，但我们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不管怎样，好好大哭一场，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他们虽然都不在了，但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只要我们一日没有忘记他们，他们便永远都在这个世间陪着我们，对不对？”
汀羽在他怀里动了动，默然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
百里曜心里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浅笑道：“那再哭一下就要打起精神来了？雁云城可离不开我们林大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