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羽摇摇头，虽然在朦胧的夜色里她看不太清，但她还是盯着他的侧脸瞧了会儿，突然又伸出手用指尖轻触他的下颌，果然摸到了点点热汗。

百里曜被她这一手弄得心脏又漏半拍，猛然停下脚步，气氛短暂沉默片刻后，他偏过头看她，神色有些高深莫测：“你摸我干什么？”

汀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一手扶着他肩膀，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便拿出自己的手帕，认真地擦掉他下颌上的汗，擦完又在夜色中摸索着擦他的额头。

她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辛苦啦，我帮你擦一下汗。”

百里曜站在原地任由她对自己的脸胡乱擦了一通，呼吸间全是她手帕上的淡香，偏头盯着她的脸没说话，抓着她腿弯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汀羽擦完他的脸，又想去擦他的脖颈，手刚要碰到他喉结，被他口头制止了，声音暗沉：“等等，那里就不用了，没出汗。”

再擦下去就要出事了。

汀羽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便收回手没再继续。

借着月色，百里曜脚步加快了一些。

还没到山脚下，两人远远就看到山下两匹马在草丛里欢快地撒着蹄子奔来奔去，玩得不亦乐乎。

百里曜背着汀羽到了山脚下，那两匹马依旧自顾自地玩，汀羽觉得好笑，摇晃着手臂呼唤：“朱羲——，快回来！”

小红马听到主人的呼唤，扭头看了眼，毫不犹豫地扔下黑马朝着这边急奔过来，逐夜见状也屁颠颠地跟在它身后。

朱羲过来蹭汀羽的脸，汀羽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逐夜有样学样，也想凑过去蹭百里曜的脸，被他一脸嫌弃地推开，无语地瞥了它一眼：“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学人精？”

汀羽看得哈哈大笑，代替它的主人摸摸它的头。

她的腿和手都不方便，百里曜便和她共乘一骑，把她抱上逐夜的马背，他坐在她身后，小红马则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月色下奔跑起来。

经过星月湖畔时，汀羽看见空中浮着许多闪亮的光点，她惊喜地伸出手：“好多萤火虫！”

这些星星点点的小东西落在湖面，远远看去便真的像星星坠入了湖泊，美丽而梦幻。

百里曜见她欢喜，拉了下缰绳，让逐夜在湖畔边漫步起来。

“夏天的时候，星月湖的萤火虫是最多的。”

他一手护在她身前，右手随意往空中虚抓了一下，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来接，汀羽张开手掌，他虚握的拳头便贴在她掌心，而后缓缓张开，两人掌心的温度悄然传递。

百里曜颇有些舍不得这个相触，在她掌心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手。

汀羽举着手，看着小小一只萤火虫停在她掌心发着微光，弱小却又璀璨，她笑了笑：“小时候有一次义父生辰，我和阿姐捉了一晚上的萤火虫，做了一个萤火灯笼送给他，他很开心，但后来却带着我们去树林里放飞了它们。”

“我和阿姐本来舍不得，觉得几只萤火虫罢了，给我们照明便是很好的归宿，但义父却说：流萤虽小，但它们也在努力地为天地散发微弱的光芒，它们是自然的一部分，是有价值的，也是自由的，不应该遭到这样的对待，他教我们要尊重生命。”

“我当时不解，就问：流萤这么小也有自己的价值吗？”

“义父说：它们的存在就是一种价值，它们仅仅待在自然里，便就很好了，不是要对人有价值才算有价值，是我们人太过傲慢，把自己当成了万事万物的主人，实则不然。”

“后来我就只是纯粹地欣赏，而不是去破坏、去得到，发现这样也很好。”

她的眼里倒映着萤火的光芒，因回忆而露出温柔笑意的脸在朦胧月色下像是不染尘世的神女，让人移不开眼。

百里曜静静地聆听她过去的故事，并不插话，只是双眼含笑地垂眸看着她，在她的温声软语中感到心脏某处愈发柔软，然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听人说话。

或许只是因为说话的人是她，所以感觉听多久都可以，也永远都不会感到腻烦。

他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声音低沉温柔：“你义父把你教得很好，所以你现在才会成为一个心怀弱者的医师，他肯定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汀羽垂下眼眸：“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只是这世道却没有给他一个好的归宿。

她朝掌心轻轻吹了口气，望着那只流萤自由地飞向空中，轻声道：“走吧。”

百里曜拉紧缰绳，将她拢在怀里，调转马头重新在这无边月色中疾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