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小九,又发现这几天因为汀羽也没时间管她,她便一直和义德学堂的那群孩子们待在一起玩,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到之前崔颂说那个引起瘟疫的逃犯还没抓回来,有些不放心,便去问烛明,这才知道汀羽似乎去将军府骑走了小红马,她便猜测她是出去散心。
自从瘟疫解药做出来后,大家体贴汀羽的辛苦,后续之事没再麻烦她,而是由其他医师和京城的医官们负责,让她得以有空多休息。
汀羽今天下午带着朱羲去了无忧山下。
星月湖依旧没变,澄澈透明,倒映着无忧山的轮廓和漫天的橘红色云霞,湖边青绿草地繁茂,远处芦苇依旧比人高。
她策马绕着巨大的星月湖奔驰,让风尽情吹散心中烦闷,却总也忘不掉那天青年难过落寞的神情,于是翻身下马,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怔怔发呆。
她这几天总也静不下心来,她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法解释这股愤怒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伴随着一股落寞之感。
是因为他的欺瞒吗?好像又不至于此。
这种感觉就好像:本来你以为独属于你的东西,却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你的,它属于另一个人。
她的心里因此发生了失衡,她愤怒,吃味,难过,迁怒,却又没有资格做什么。
她第一次陷入这样大的混乱。
半空中一排飞鸟朝着远处金色的夕阳飞去,汀羽望着,想起桃花村无忧无虑的时光,突然羡慕起它们的自由无拘来,缓缓坐起身,从朱羲身上挂着的袋子里掏出随行带出来的画纸和笔,就这样屈膝坐在无边草地上,将星月湖的落日画了下来。
她画的认真,自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芦苇轻轻晃动的一幕。
画到大半,她却又开始静不下心来,把画收好放回袋子里,漫步到湖边,低头看着清澈的湖水,突然俯身脱下鞋袜,试探性地将脚放进湖水里,在一日的阳光照耀积累下,湖水并不是很冷,表层的水还有点温,很舒服,湖水让她感到具有包容性的温柔。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将身上的挂饰取下,而后闭眼跳入湖水中,湖面倒映的橙色云霞镜面被打碎,激起飞溅的清澈水花。
汀羽并不知道,在她这一猝不及防的动作后,芦苇丛里突然有个人影焦急地走出来。
自从上次两人争吵之后,百里曜就几天没和汀羽见过面了,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心情。
但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气她的冷漠无情,气她眼里只看得到她的师兄,却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很没骨气地发自心底感到欢愉。
他觉得自己真是贱。
百里曜没想到她会跳入湖中,心脏差点骤停,就要冲过去将她从湖里捞起,却见刚刚还消失不见的人突然跃出湖面,他停下脚步,重新躲进芦苇丛里,眼神紧紧盯着偌大湖面上的那个身影,生怕人再次在自己的视线下消失。
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不对劲。
她乌黑的头发湿透了,像水草般缠绕在白皙的肩颈上,衣裳些微凌乱,领口松开,露出优雅美丽的锁骨下的一片白,她仰头呼吸着,纤长的眼睫沾水,唇红齿白,美得不像真人,反而像是从水里浮出的精怪。
百里曜眼眸轻颤。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看了,这于她来说是一种冒犯,但他却又不能就这样放心离去,担心和罪恶两种矛盾情绪在脑海互搏,让他全身紧绷,额头冒出点点热汗,呼吸逐渐加重。
汀羽又潜入了湖水中,百里曜再没心思思考其他,只顾着紧盯着湖面,做好了随时现身捞人的准备。
只是他似乎多虑了,她的水性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快就适应了这片湖。
她在橙红色的湖面浮出、潜入、又浮出,像一只蓝白色的游鱼,自由无拘,偌大的星月湖都任她戏耍。
万丈云霞之下,清澈透明的湖水中,少女仰躺在湖面,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淡蓝色的裙摆随着水面晃动成一朵蓝色的睡莲,她仰望着天空,美丽的瞳孔里倒映着无边无际的自由。
风过,湖面涟漪不断,芦苇丛被吹得轻晃,青年鬓发被撩起,那双漫不经心的黑眸里无视周遭一切,只容得下那抹湖面上的身影,霞光落入他眼底,显得亮极了,似爱慕,似痴迷,又似动容。
天边的云霞淡了些,少女似终于游得尽兴了。
她姿态闲适地游到湖边,从水里一步步走上岸,全身都被水浸得湿透了,夏日轻薄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少女如夏日果实般青涩美好的身躯轮廓展现无余,她坐在岸边草地上,任由风将衣服吹干,将头发拂到一边拧干,露出的一截白皙修长脖颈让人想到优雅的白天鹅。
既然她已经上了岸,那就暂时没有危险的可能,百里曜也没有继续看着她的理由。
他强迫自己不能再看,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扭过头去,但刚刚所见的一幕幕早已刻入脑海,此生也忘不掉。
有人曾说,情欲是人自然本性的一部分,如同动物有发情期,是人类生命本质中与生俱来的特质。
他并不赞同。
他过去对爱欲无感,甚至不屑一顾,认为那些欲望乃是因意志不够坚定而滋生,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或许欲望与意志并无多大干系,与人的本质也无太大关系,而是与爱密切相关。
他渐渐握紧了拳。
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在这儿,虽然他猜测就算她知道他在这里,也只会毫不在意地扭头就走,但这终归事关一个女子的清誉,他心里已认定了她,所以无所谓,但她却没有,所以最好不知道。
之所以悄然跟着她不露面,只在暗中保护,是因他也有自己的骄傲,纵然心里早已妥协了无数次,却无法轻易做到自轻自贱。
汀羽坐在岸边多久,百里曜就站在那儿守了多久,挺直的背影在晃动的芦苇丛里像一柄不动如山的利剑。
天边落了几颗星,汀羽穿好鞋袜,以哨声呼唤朱羲,轻笑着抚摸它的头,一人一马在夜色完全到来前离开。
百里曜站在芦苇丛后,看见她脸上重新扬起的轻快笑容,嘴角不自觉地跟着扬起。
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他吹了声哨子,像是鸟雀的叫声,很快,远处跑来两道无声的身影,皆穿着黑衣,立在他面前。
若是汀羽在这儿,就会发现这两个影刃是她认识的春棠和秋霜。
他淡声道:“你们跟上她,用最快的速度给她找件衣服披上,别让她感冒了,但别让她知道你们一直跟着。”
“是。”
待两人跟着离去,百里曜漫步到湖边,刚刚有些许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他缓缓扫过那片湿漉漉的草地和仍在泛着些许涟漪的湖面,忽然蹲下身,将掌心轻贴于水面。
湖水柔软,还带着余温,让人不禁联想到少女跃出湖面的一幕,他垂下眼眸,眼里是化不开的一团墨色,他指尖微微蜷了下,像是勾起了湖水表面的薄纱,湖水在他掌心下轻轻颤抖。
芦苇丛里飞出一只白鹭,这动静惊到了沉浸在思绪中的百里曜,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手伸入水中,捧起一手的湖水,浇在脸上。
但这显然不够,夏日的炎热加剧了他的焦躁,他渴望着什么,却又深深地压抑着。
最终他在暮色中脱下上衣,光着上身跳入湖水中。
他得到了片刻的拯救。
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凉湖水像一双双柔软的手臂,将他拥抱入怀,抚平他的焦躁、渴求,他在她曾游过的水里得到了另一种抚慰。
他仰躺在她曾躺过的湖面上,望她看过的天空,呼吸曾经从她脸上拂过的空气,在傍晚的薄暮里心跳如鼓,而他隐秘的爱和欲只有这一方天地知道。
夜色降临,他终于平息了心里的燥郁之火,游到岸边,俯身拾起衣服,也不穿,只随意搭在一侧肩上,食指放到唇边吹了声哨,逐夜从不远处奔来,他牵着缰绳,徒步穿过这一片草地。
头顶的天幕布满繁星,他抬头望向天空,眼里却只有那轮皎洁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