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簌笑了笑：“保密。”

崔颂眨了眨眼：“那我和你交换，我告诉你，你也告诉你。”说完，不等云簌拒绝，就把纸条展开在她面前，云簌被迫看完了那一行字，继而怔住。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希望云簌永远开心平安。

她抬起眼，对上少年带笑的赤诚眼神，有些不自在：“你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愿望？”

崔颂唇边扬起一个坦荡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的愿望都和你有关。”

云簌愣住：“崔颂，你......”

崔颂哈哈一笑：“开玩笑的，我就是感恩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想把我的愿望给你。”

云簌暗暗松了口气，崔颂作势要看她的纸条：“好了，轮到你了，让我看看！”

云簌一躲，悠悠道：“我可没答应要和你交换。”

崔颂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耍赖！”

这边吵吵闹闹，另一边便显得有些安静。

汀羽俯身在桌上写纸条，百里曜侧过脸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看，少女专注的侧颜看起来有些乖巧，让人移不开眼，但她的眼神却是清淡的，让他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尽管两人距离仅仅几步，却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融洽的氛围。

这一瞬那爱而不得的酸涩仿佛攀到顶峰，他缓缓收回视线，提笔蘸墨，在那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下了自己隐藏于心的愿望。

写完红纸条，百里曜率先走到树下，将手中的那张纸高高地挂在一根较为空旷的枝子上，汀羽绕过他，四顾一番，看中一根树枝，抬高手臂想将纸条挂上去，奈何树木长得太高，她踮起脚尖也只能触碰到一点枝叶。

汀羽盯着那根树枝，突然来了脾气，她偏要挂这里，于是作势蹦一次，就在她脚尖离地的刹那，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刚刚那根恼人的树枝瞬间变得近在咫尺，她怔住——原来是有一双手突然握住她腰将她整个人托起了。

她惊慌了一瞬，一下子扶住那人的手臂，还没等她回过头去看是谁，背后已经传来了百里曜清冷的声音。

“你就不会喊人帮忙？偏要自己逞强，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这棵树下乱蹦扭伤脚？”

汀羽停下了回头的动作，身体微微僵住了。

他的声音并无不耐，却有些冷淡低沉，也因为压着声，听起来仿佛是在她耳边低声训斥，虽是责备却又让人感觉不到威慑力，反而更像是纵容。

附近正在挂纸条的其他姑娘见此一幕，纷纷捂嘴偷笑，偷偷打量他们。

汀羽像只摆件似的被迫被举在半空，脚在空气中乱划却动弹不得，感到微妙的尴尬和羞耻。

她扶着他坚实的手臂，咬了咬唇：“放我下去，我不用你帮。”

百里曜仰脸盯着她后背的眸子暗沉一寸，咬了咬后槽牙：“不用我帮，你还想找谁？”

汀羽攥紧了纸条：“与你何干？”

百里曜觉得自己今晚出来就是找气受的，却又对她毫无办法，只抱紧了她的腰，冷声道：“与我无关，那与旁人就更无关了，你不挂完我就不放你下来。”

汀羽对他的无赖目瞪口呆：“......百里曜，你有毛病啊？”

百里曜冷笑一声：“反正你现在这么讨厌我，多这一项也无所谓了。”

汀羽还要继续骂他，忽然间却吹过一阵风，满树的祈愿红纸也随之飘荡起来，她额头上方的一根枝条原也挂了红纸，只是被枝叶挡住，此刻吹得翻飞，红纸上的字明晃晃地在她眼前飘过。

她熟悉这个笔迹。

她之前去百里曜的房里时，看过他给书写的批注，字迹便如是，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的字很好看，风骨尽显，笔势凌厉，便如其人。

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赏心悦目。

刚刚百里曜挂纸条的时候她只粗略地瞥了一眼，大概便是这个方向这个高度，她本无心探究，无奈那上面的字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眼，便已经看完了。

她知道了他的愿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的愿望只有这一句，却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情绪。

她的视线凝固住了，凝固在那个“月”字上面。

前几日，她还是没忍住好奇之心，暗中打探了百里曜那位未婚妻的相关事，事情虽久远，却不是机密，她费了点力气便打听到了。

他的未婚妻叫沈莘月。

所以这是他对他未婚妻的怀念和祈愿吗？

汀羽刚刚升起的慌乱，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泼了下去，再不剩半点火星，情绪也随之冷了下去，鼻尖却升起莫名的酸涩之意，那酸意连带着感染了眼眶，熏得眼尾晕出不该有的红痕。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和刚才的斥责有些不同。

百里曜听出了这里面微妙的差异，蹙了蹙眉：“你......”

宋清湛刚刚写好的纸条被吹飞了，没想到他去捡的这阵功夫，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师妹就被人占了便宜。

一走近便又听到汀羽的这句话，他顿时沉了脸色，呵斥：“百里曜，你没听到她说的话吗？放她下来。”

百里曜看都没看他，只是觉得汀羽语气不对劲，便将她放了下来，想看清她的神色，汀羽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落地就推开他胸膛，丝毫没有收力，百里曜一时不察还真后退了一步，然后就眼睁睁看着汀羽冷着脸朝宋清湛走去。

“师兄，我们走。”汀羽拉着宋清湛的衣袖转身就要走，另一只手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拉住。

“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百里曜眼神落在她侧影，快要凝成实质。

汀羽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了，甩了几次甩不开他的手，冷脸道：“我不想听。”

百里曜眼神沉了几分：“就一会儿也不行吗？”

汀羽：“没什么事是需要避着师兄说的。”

百里曜扫了宋清湛一眼，那人却眼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胜券在握的摸样，让他心里的嫉妒骤然失衡，他再也无法忍下这股气，用了点劲把她拉了过来，拽着她快步朝最近的一条巷子走去。

宋清湛欲要跟过来，百里曜冷着眉眼低呵一声：“风阙，拦住他。”

暗处闪现出一道身影阻挡了宋清湛的路，让他无法过去，宋清湛再平和的脾气也被激得来了气，俊雅的眉眼带了点戾气：“滚开。”

风阙面不改色地挡住他，语气毫无波动：“得罪了。”

宋清湛医术再怎么厉害，于武道一行却一窍不通，他第一次恨自己没有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被那个男人带走。

百里曜将人带入最近的一条暗巷，里面的人早已被暗处的影刃处理干净，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汀羽奋力挣扎，百里曜却攥住她双手手腕，将她抵在墙壁上，用身体压制住她，低声道：“别乱动，我就和你说几句话，不会对你做什么。”

汀羽停下了挣扎，却冷冷地抬眼看着他：“百里曜，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百里曜心刺痛一瞬，却垂眸自嘲一笑：“不管你说什么，我今天都要问个清楚。”

他眼里划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那次瞒着你是我的过错，但我已向你言明了我的苦衷。你那天对我如此冷漠无情，我也可以不在意你那天对我说过的话，但你一定要继续如此吗？”

他眼眶渐渐变得有些红了，声音亦低了些：“林汀羽，难道我就没有心，不会感到痛吗？”

汀羽在那双黑眸注视下，险些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动摇。

那天她用尖锐刻薄的话语狠狠刺向他的心，试图掩盖自己的心绪，和他划清界限，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

但她脑海里又闪过刚刚古树上那张情意绵绵的纸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软十分可笑，他心里明明一直装着另一个人，却在她面前说这样惹人误解的话，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百里将军言重了，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不是一路人罢了。”

对于他人的人或物，她从来都不稀罕，更不用说去争取，哪怕心里其实喜欢得要命，自尊也不允许她如此。

百里曜攥着她的手力气陡然加重，眼眸微颤，难以置信地问她：“你这是何意？”

汀羽吃痛，挣扎了下：“好痛，放开我！”

百里曜听到她喊痛，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却捏住她下巴，逼着她和自己对视，眼神夹杂着一丝爱恨交织的味道，咬牙道：“你刚刚说什么，和我不是一路人？”

汀羽倔强地直视着他，强迫自己忍住鼻尖的酸意，淡淡道：“难道不是吗？虽然你我都救过彼此的性命，但一命抵一命，我们早已不欠谁的。或许作为侯府公子和大将军的你，以前得到的都是追捧和爱戴，但我不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我有权决定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你没有权利决定我必须对你笑脸相迎。”

“至于到底如何对一个人，自有我的心来决定，而现在它告诉我，我无法和你平静相处。”

她眼眶下晕染点点红色，却依旧没有移开眼睛：“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百里将军应该听清楚了吧，是否可以放我离开了？”

巷子本就昏暗狭窄，此刻更是气氛紧张，百里曜低下头紧盯着她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愈发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阴沉的眼神都带来一股隐隐的压迫感，两人距离之近，汀羽甚至可以清晰听到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她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却在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后，他骤然放开了对她的压制，退后一步，压下眼底的落寞之色，看着她自嘲一笑：“原来林大夫这么看不上我，好，我不会再来碍你的眼了。”

说完，他独自离去，步伐越来越快，很快融入人群，背影消失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