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这天是夏天浓郁的一天,蝉鸣撕破江南温润的一层浣纱,一切隐隐的情绪都在裂缝中间蓄势待发。全家上下都知道了韩潺愠怒之下和韩凭松大闹一场,加上春宣满园子宣传起来,韩凭柳将回家的消息哄得众人欣喜非常,尤其是韩凭枫,捂着脸喜极而泣,早早等在园门口。
“那怎么会突然知道了呢!他去接,总是早知道了柳儿的消息呀?”韩修余坐立难安,还是忍不住问韩凭松。
韩凭松气定神闲地侍弄亭中的碗莲:“他耳听八方,也许非常上心,突然有一天得知了什么,又不想落一场空,因此没有说吧。”
裘淑仪腆着笑:“韩姐姐,那个小孩子可是机灵呀,总不需要担心的。”
韩凭松说:“明天大概把婶婶接了来吧。”
韩修余点点头:“哎。要是柳儿真回来,那是应该的。其他的倒不能算了。”
裘淑仪立即变了脸色:“我不要见她!”
韩修余拉住她的手:“淑仪,再大的仇恨,总不比母亲爱子心切,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应当理解她。”
韩凭松低下头,片刻后对裘淑仪说道:“小姨,我是为凭柳。我也不是没良心。”
裘淑仪动摇起来:“不是呀凭松,小姨不是怪你……”
韩凭松说:“早先我们就有了韩凭柳的消息了,她为了这些事受了多大的委屈,她父亲锒铛入狱,往后在亲戚中间受多少口舌?她既然痴心念书,倒不如一心一意独自一个,免得牵连。因此她执意离了家里,我是同意的。和小潺吵嘴是我错了,他一气之下替他妹妹做了主,可不见得韩凭柳愿意回来,只看小潺能不能把她接了回园子。”
裘淑仪拦了他一下:“你怎么念起错来了,小姨不是那个意思,柳囡回来当然好的呀,你们……你们也真是,不和大人们说说,白叫人担心她这些天。哎,那终归快整整一年,她一个人在外面——”
韩凭松闭口不谈了。
韩修余看着韩凭松,双手贴在桌面上踟蹰着开口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呀?她是一开始就来找你了么?那时候二哥还没出事,你们就骗着大人自作主张?”
韩凭松看一眼碗莲耷拉的花瓣,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靠着桌沿,韩修余一脸愁容地起身追到他跟前,说道:“松儿,这到底是个错,你反倒纵容了她去?偏也就嫁人一件事,推辞了去也就好了,果然一堆的小把戏性子!”
韩凭松冷笑:“姑姑正义起来,等小叔把她嫁进了胡家的门,哪里有她哭的地方?她这样一个读书的好苗子,竟叫她在屈辱底下生活,又不是我韩家供不起。小叔早也找好了赵家的好亲戚进家门,那时候她的尊严去哪里找?”
“松儿,你……姑姑没长那两张嘴!”韩修余内心一阵后怕久久不去,思考韩凭柳年轻女孩独自在外,却被他两个大男人事不关己地诓骗着隐匿起来,立即还是发火,“你既如此,你是这样想,又何苦把这小蛮子领回来好好养大了?你——真是命里算不错,你是被人吞了金星命去,头脑受蛊惑!你和那孩子简直天造出来要在一起巧计!你们不做女人,反倒是高高在上单纯可爱,哪里知道要为姑娘担什么心才是最要紧的呢!就你妹妹石头一样的性子,离了学校到社会上,那是千方百计一定会受苦的呀!你能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裘淑仪见状赶紧拉着韩修余:“韩姐姐别急,别急,他哪里能任由柳囡去,一定是安置好在学校里面了,对不对?人回来就够了,不管那些……”
“看着是小少爷的马在路上了么?四小姐回来了呀——”
“我们看看去!”
“马车!马车!是四小姐——”
韩凭松看着韩修余,轻声道:“人回来了,您看看她去吧。”
韩修余一口气没下咽,伸着指头狠狠隔着空气点点韩凭松,扭身拉着裘淑仪快步向园门走去,韩凭松撂手跟在她们身后,越过飞檐门走过山石丛便见园门一片欢喜,韩凭枫泪流满面将韩凭柳死死搂紧怀里,韩潺下马牵住缰绳交给枝凡,遂从马车夫手中接过她离家时带走的那只藤箱站在一边,满是无奈。方妈妈在春宣身边,抹抹禁不住流下的泪,面见她生命几十年侍奉的这一大家子命运如此,若说颠沛流离不算的,只是隐隐地偏觉得算不上安稳,命运叵测一样。
韩凭柳方才从韩凭枫的怀里钻出,顶着一头被揉乱的短发对快步赶来的裘淑仪和韩修余笑:“小姨,姑姑。”
韩修余急得恨不能将她吃进去:“你回来了呀!哎呀囡囡你是把我们都吓死了呀!这样冲动,偏你哥哥们陪着你胡闹!”
裘淑仪揽着她在怀里,双手恨不得把她骨头也摸了个遍:“你真的是瘦了么!学校吃得不好?回家来呀!一个人在外孤苦飘零——什么事情家里人不能帮你做主呢?”
韩凭枫把人一下领到自己怀里,对两位大人不满:“回来就好了,有什么要怪罪的?”
韩凭柳笑笑,依在韩凭枫怀里:“还是姐姐好,要是姐姐永远不嫁人多好。”
周围一圈人立即意味深长地笑,只有韩凭枫又脸红,声音细细地:“你怎么知道的,小潺告诉你的?知道了也不回来看看我。”
韩凭松安排人去收拾房间:“把行李拿去东院,准备吃晚饭。”
韩凭枫说:“我们今夜睡一间。”
韩凭柳拉着她的手:“睡一张床。”
韩凭枫抿着嘴笑,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泪花:“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呢。”
韩凭柳捂着嘴打趣起来:“才不呢,你要和金相言搬回上海,于是眼不见——心、不、烦!”
“你从外面学了什么啦!看我不拧你的嘴呀!”韩凭枫作势要上手,“你要是念振华,我要罚你去抄书的!”
“姐姐如今做了教书郎,好一个大拿,拿来施威呢!”韩凭柳一下溜出去,风一样刮过韩凭松身边就往院子里跑,韩凭枫立即追过去。韩潺无奈地看着她们跑走了,便将韩凭柳的箱子转交给佣人,顺着韩凭松挥拢的一只手走到他身边去。两姊妹的声音满院子荡,一霎这死寂已久的老地方有了生气。
年轻的烈风吹进门,野草也又生。
晚上,一家子好不容易聚在桌前,裘淑仪念叨着应该把韩凭樟叫回来团聚,韩凭松便安慰明天把他和赵羽连一起接过来就是。韩凭枫全心全意看着韩凭柳,好像一错眼她又要跑了似的,眼巴巴盯着妹妹这也要吃那也要夹,活脱像那时韩凭松刚回来盯着韩潺。
“往后你就在振华念书,早晨晚上跟着我,一起去一起回,假期就在园子里,我看很好。”韩凭枫饶有兴致地规划道,“你本来就聪明,你的英文念的那样好——”
“不,姐姐,我没有说过自己要回来的。往后我还在乐益念书,住在学校里,休假了回园子一趟就够了。”
集体震惊了:“什么?你要在外面住着?”
韩凭柳淡然自若:“是的。校舍搬到皇废基去了,环境很足够,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韩修余一看韩凭松不接话,立即明白了:“好啊,你哥哥把你们都惯成了疯子!女孩儿家家他给送出去,男孩子偏偏留在身边的!等你母亲明天来了,看她答不答应!”
韩凭枫虽不肯,但还是好声好气的:“家里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你跟着我和小姨不好么?”
韩凭柳说:“我早早就打定了主意的,就是没出父亲那档子事情,我也喜欢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