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淑仪轻声道:“家里人照顾的仔细呀,柳囡,大家多担心你呀。你知道外面很乱了的。”
韩凭松这才说道:“学校是好的,离厂子不远,小潺常常去探望她。那是文璜叫他哥哥托进去的,是顶好的学校。她应该多上心念书,学校里有的是同学勤工俭学,她的日子还算优越自在。”
韩修余不满意:“她就是念出个成绩顶什么用?说开打就开打了,到时候居无定所没个依靠,全靠你拖家带口?且不说男学生都说着进社会去了,她现在花哥哥的钱,将来花丈夫的钱,这几本书难道能当银子使一辈子?女人要保全自身多难!”
“阿娘!”韩凭枫急了,“您说这些做什么?她年纪这么小,将来的事情怎么能预料!好好说就是了,何必这样一口咬死了!”
韩凭柳也不言语,默默吃着碗里的热菜,韩潺将一碟生煎端到她跟前,又夹了几片素火腿,低声说道:“趁着热,凉了生腥。”
韩修余脸都气得发灰:“你看看这两个小把戏!凭松啊凭松,将来都是你的债呀!”
韩凭松不怒反笑:“姑姑小姨疼我,可怜我没了爹娘便百般照顾,我便推己及人,有什么不好?再说小潺也没有说错,生煎不趁热吃便生腥,一家子在一起不好好吃这餐饭,有什么要争呢?”
韩潺装傻在行,听着他哥哥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便豁出去给他做陪衬,夹一箸桂花藕放在韩凭松碗里,笑着说道:“这藕真不错,哥哥平时吃得少,今天该尝尝,否则全进了我一个人肚子里了。”
裘淑仪一脸预料之中的神情无奈地埋头夹菜,韩修余欲言又止,最终也拿起筷子不再多话,韩凭枫一只手轻轻摸摸韩凭柳的头发,悄悄叹了口气。
韩凭松难得得一次韩潺亲自给夹的菜,马上迎着他希冀的视线喂进自己嘴里,一股不属于桂花藕的辛辣气味从舌尖狠狠咬一口。韩凭松强忍着咽下,剩下半块一甩筷子扔进韩潺的骨碟,转头喝了一大口冷茶。
想想便知道一定是手不稳掉进了沾白斩鸡的辣椒水里,难为他灵光一现又来献殷勤。
“他又养成这样子以茶配饭的习惯,早说过他身体不好不应该这样子呀,还是冷茶热饭。”韩修余直叹气。
韩潺攥着筷子忍笑,从桌子底下探出左手摇撼韩凭松,韩凭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膝头,接着食指擦过拇指狠狠在他手背一崩,叫他吃了个麻栗子。韩潺抽回手,手背上一点红痕,好在不算太疼,脚下立即踩了韩凭松一下回敬。
撇开了琐事,今夜好歹算是宁静下来了。大人决定韩凭柳的事情再从长计议,暂且不提。
夜里闷热,韩潺和韩凭松在书房原是写字,韩潺整个人歪在冰桶边上,韩凭松还一面给他扇风,见他的字越写越歪,便忍不住打断他:“怎么写成这个样子,还叫你练好了去给我码帐本子,反而功夫还给我了。”
韩潺说:“太热了,你听,蝉在树上叫得欢快呢,我也不耐烦。”
韩凭松用扇子轻轻敲一下他的后背:“你也上树去。”
韩潺说:“我要汽水,你叫春宣拿去。”
韩凭松说:“本来没几瓶,喝了不好的东西买的少,被她们吃完饭拿了去。你去东院看看有没有她们喝剩下的。”
韩潺把笔一摔:“不写了。亏我骑着你那匹野马千辛万苦跑到城里把人接回来,腿现在还是疼的,结果还得受你的气。”
韩凭松一顿:“疼了?你不大骑马,兴许磕碰了。”
韩潺忽然有了主意:“文璜哥上年给你的凉酒呢,过过井水拿来喝。”
韩凭松惦记着他的腿,说着把他拉起来:“既然有热淤,还喝什么酒,我看看你的伤。”
韩潺偏把身子歪着不听他使唤:“有什么好看,流氓腔。”
韩凭松闻言又抽回手了:“疼在你自己身上,难道我会替你疼?”
韩潺推他一把:“我尝尝那酒。”
韩凭松无奈,随手拿起手帕擦擦手心的细汗:“好好写字,要么好好躺着,偏房热,你睡次房也好,睡这里也好。”
“我要酒。”韩潺捏捏腿心肉,起身推着韩凭松,“你快去。”
韩凭松皱眉:“我说了,酒热——”
“去呀,去了我给你看。”韩潺笑眯眯的。
韩凭松马上气得脸都白了:“你又想些什么东西!凡事说不过就——”
谁知道枝凡不知道岔到哪里了,加上韩凭松语气不好,他咣咣拍门高声询问:“少爷!您叫我?”
韩凭松拧着眉头唰拉一下把门掀开:“是这样敲门的方式吗?”
枝凡早就习惯了他从房门里出来阴晴不定的心情,淡然自若道:“您叫我?”
虽没叫他,但还是接了事情做。韩凭松把半扇房门一摔,低声说道:“问方妈妈配一副化瘀的药膏,把上年文璜给的酒过了冰拿来。”
枝凡说:“您受伤了?”
“小潺骑马伤了。酒不要太凉。”韩凭松说。
枝凡没忍住劝道:“这夜里了,明早晨再喝吧,您还养着身子呢。实在热了我给您再添点冰。”
韩凭松说:“他要喝的。”
枝凡顿悟,抬起头往屋里望了一眼,韩潺对他笑一笑,转身懒懒地倒在床上看书去了。
“醉死他。”韩凭松忽然对着屋里拔高了声音,震得枝凡浑身一僵。
韩潺的话悠悠飘来:“我的死期总是提前的。不要紧,枝凡,拿酒来毒死我吧。”
枝凡心知两人又要开场,扭头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