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不给:“我怎么不干净?不干净你还来和我拉扯。”
韩潺狠狠踩他一脚:“你的心不诚,你拿过的香都不灵了,不要你拿。”
“佛前清净你还伤人。”韩凭松松了手,韩潺没吃准力踉跄一下,韩凭松又赶紧抓住他往最末一阶台阶上提,“路都不会走。”
住持倒是大老远就听见两人的声音,笑盈盈地望着他俩:“韩家施主,你好。”
韩潺拍拍衣服站得恭敬:“师父。”
照以往,韩凭松跟着住持去后殿拜灵位,捐素斋,韩潺在前院抄经堂抄经,用过斋饭二人便一起拜神仙。住持刚要领着韩凭松到后院去,他便停在韩潺身边,说道:“师父,今天我跟着小潺抄经。”
住持点点头,引他二人到堂内明亮的位子坐下。住持像往常给二人沏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大概是小僧在山里采的,总是有一股檀香气。码好佛表纸,韩潺开始研墨,他垂眼打量着墨条一点点磨出深墨,还是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来,为了躲着你婶婶?而且,抄经是呆活,你从前不做的。”
“——你记得我昨夜里说了气话?”韩凭松翻开心经,因不像韩潺会背诵,只得照抄,“那样的话还是少说。”
韩潺愣了愣,原来是为了那句话,犯了谶语,怕他中了咒真喝酒醉死了。可怜凉酒没喝两口,被他逼着睡觉去了,还大清早陪着他来赔罪。他忍不住笑:“我哪里这么容易就折了命。从来不见得你是个这样迷信的人。”
“家里出事多不太平,我要谨慎些为好。你已经入了谱,一会儿跟着我去供牌位。你文璜哥的钱拿去捐香火吧,给他家里求个平安。”韩凭松接过韩潺浸好了墨水的狼毫笔。
韩潺点点头,提起笔便噤声,全心全意仔细抄经。
韩凭松本来不是专心礼佛的人,读书时写字也不算静心,忍不住打量韩潺,可又怕不诚心菩萨不认,内心里忏悔不该一气恼就说重话,只好低头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韩潺抄经时认真,小时候就被住持教导要诚心,背诵时便已经修得一颗礼佛心,本就信得深厚,不提亵渎,再者念书以后韩凭松专心教育,学写字了珍惜笔墨,一手字又写得端正漂亮,实在赏心悦目。
抄毕,时过晌午,二人净手后将佛表纸放入铜炉焚化,点香、念佛、燃纸,加上韩潺先前抄过存放在此的经文,灰烬用布袋装起,放一捧净土,将来僧人进山时埋进深林即可。
迎着正烈的日头下山时,韩潺伸手去握韩凭松的手。那只右手总是先僵持一会儿,维持着半蜷的姿势,自己的手扣进去,两只不同的掌心合在一起形成温热的空间。接着,韩潺用指尖轻轻摩挲韩凭松的掌侧,韩凭松勾住他的手指,便将掌心相贴。
“牵你的手,就好好握住啊。”韩潺说。
韩凭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韩潺低头看路:“你是触气。”
知道不能牵进门,两人远远就在山脚分手,进抱幽园,远远便有人声,左文璜的马已走了,车子早停住,就是人到了。一前一后循着哭声迭起的地方去,韩凭松腹腔里一跳一跳的,踏过前厅临水轩,撩起风帘进正厅,人像莲花瓣,一层一层剥落开给他看,露出中心抱着韩凭柳痛哭的赵羽连。
“……婶婶。”韩凭松哑了一刻,下意识攥住韩潺的手腕,感觉到韩潺的手攥成一只结实的拳。
赵羽连期期艾艾地抹掉眼泪。裘淑仪此刻与韩潺是统一战线的,她抱手立在一边,双眼冷冷地剜着赵羽连,恨不能把皮扒下来。
韩凭松见状,凑在裘淑仪耳边低声道:“小姨。”
裘淑仪刚要甩手离开,赵羽连对着韩凭松忽然嘭咚一声跪了下来,说着就要以头抢地:“凭松啊——!”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你要折煞他的寿数呀!你丈夫药死了哥哥嫂嫂给侄儿下毒害惨了他还不够的呀——还不起来!别害了松儿!”裘淑仪冲上前把她一把拉起,赵羽连软着身子挣扎了两下,整个人扑倒在裘淑仪臂弯里,竟是出气不能,泪流满面。
“妈妈——”韩凭柳立即从位子上起身托住她母亲,赵羽连不知怎的又醒了过来,挂着眼泪对韩凭柳恸哭不止。
赵羽连眼巴巴望着韩凭松抻直了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凭松,凭松,多谢你多谢你把妹妹找回来呀——可你,求求你,你叫她回到我身边呀!婶婶求求你呀!你把妹妹劝好了,就是要我去偿命也成呀!就是要我抽血剥皮不得好死都成呀!”
韩修余还是上前扶了她一把:“二嫂嫂,你这是何苦呢?当初柳儿小时你不为她说话,全凭她父亲胡乱摆布,如今能怪谁呀!”
韩凭枫帮着韩凭柳给赵羽连疏汗擦泪,立即张着眼睛看着韩凭松,韩凭松置若罔闻,把看呆了的韩凭樟拉到一边,韩凭樟赶紧说道:“大哥,那个,我把阿娘带出去了……”
他低着头去扯裘淑仪的衣角,裘淑仪下意识甩开他待要开骂,扭头看见是亲儿子,便一顿:“做什么,你跟着韩潺他们到一边去。”
“走呀,大哥都要冒火了!”韩凭樟拖着裘淑仪的手马上走出去了,裘淑仪咬着牙也不好多说,只好跟着他出了正厅,老远还听见她叫苦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