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无话,淡然道:“家里的事情不整理又怎么办?终究还是要在我跟前发生,还能躲开不成?”
“随你的心意吧。”韩潺有些不满。
韩凭松忽而一阵眩晕,伸手探住桌沿扶着稳住身子,韩潺被他压在怀里,不由得怔怔。
“怎么了?”韩潺握住他的手。
韩凭松凝视着这双眼睛,恍然之间身后的天地张牙舞爪地扑来,他迟迟地闭上眼回过身垂下头,韩潺快步转来在他跟前停住。
韩凭松掀起眼皮,缓缓摸摸他的头发:“我没事。”
韩潺抿抿唇,轻轻拢住韩凭松的衣襟,借着手臂的力量踮起脚凑上前吻住韩凭松的唇。
韩凭松没有推开韩潺。他的瞳孔震颤一下,随后双手覆上韩潺的后背。韩潺察觉到背后两只手心的温热,吻得更深刻,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
韩凭松揽着他,直到韩潺用尽最后一丝呼吸趴进韩凭松的怀抱,双臂紧紧环抱着韩凭松的腰际,鼻息充斥着丝绸长褂浸染的熏香,残留着寺里的檀木气味。
韩凭松轻和地抚着韩潺的后背,一只手撑开韩潺的齿缝督促他认真呼吸。韩潺轻轻咬住韩凭松的指尖,呼吸的热气流连过韩凭松的体温,使他浑身滚热,十指战栗着抓住韩凭松后背的衣衫,鼻尖深深陷进韩凭松的胸口。
韩凭松此时缓缓抬起抚摸韩潺后背的手竖起食指印在唇边,看向门外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韩凭柳默然地压上门缝,背后紧靠着门扉,绫罗绢布的门纱摩挲她的耳朵发出呢喃的啜泣声。她屏住呼吸侧过脸缓缓咬住下唇,接着朝着东院狂奔而去,脚步踏在石子小路上,匆忙而凌乱。
她直奔进卧房,冲进韩凭枫的怀里。韩凭枫讶然地抱住她,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柳儿?你看了小潺还好么?”
韩凭柳扬起一张带着泪的笑脸,几近欣然地握着她的手说道:“姐姐,我忽然……我肯定了,我要去念书,我要去念书!”
“好呀,当然要去念书,没有人再拦着你去念书呀……可你,你怎么哭了呀?”
韩凭柳内心依旧回响着深深的振动:“我,我——我害怕在这里……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你在胡说什么呢,柳儿,你看着姐姐……”
“我要抛掉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
韩凭枫不明所以地将她揽进怀里,以为她是为了母亲与兄长争执不下而痛苦,立即迭声应允:“好,好,我们走吧,姐姐在这里,不必要怕。”
韩凭柳永远记住两寸的门缝里一段不见天日的忠诚的吻,和韩凭松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第一次从大哥的眼睛里读到一种哀求。她忽然明白这时间洪流之中人是如此胆小怯懦,她急切从这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地方醒来,她不愿从此像她兄长的感情一般囫囵吞枣地死在一道两寸的门缝里。
道德,情欲,将来,天翻地覆之间倾倒在一场晴空万里的瓢泼大雨里,泪尽的那一刻,韩凭柳初次见识到寰宇是多么残忍的事物,精神的自由游荡在那门缝中间,她要撞破这个美梦才能走进凡尘的幸福。她意识到她自己的将来与她意外撞破的这场惊人爱恋没有区别,同样不能善终千夫所指,最终苦苦哀求上苍关上门合上门缝。
穿过水榭亭台,每一处青瓦白墙,墨窗黛门,百年的秘密流传下来,树根向下扎根生长繁衍,从此枝繁叶茂一整片园林,湖心的蓬莱岛从来是假象!她头破血流,那枚吻同样头破血流。不真实的阵痛从此镶嵌在她身体里,她渴求真实带给她最后的温度,佑护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可能从此在这里成为百年的一粒尘土最终硬生生被逼疯掉她憎恶这里的美丽青葱如她自己的年青任人摆布她以为操持着一切的韩凭松也痛苦地捧着一颗心藏着一个吻她曾经误会他和韩潺是如鱼得水可他哀求了他的小妹妹他的自尊已经土崩瓦解在这里!
韩凭柳此刻蜷缩在韩凭枫的臂弯里,知晓世间也许再难寻觅到一个比她姐姐怀抱更为亲切的地方,可她不能也不愿,就此困囚在这方圆幻梦之间。她不能也不愿,就此心甘情愿如她哥哥一脉相承蹉跎的痛苦。若说非非想天人欲为先杀以渡世,她不比她哥哥们怯懦只能守着这吴门烟水关上房门在屋子里感激涕零地活,走出屋子面对人又多么苦大仇深。为人不能自由身,欲念痛楚凡胎□□生而习得者天性难磨,她情愿穿上罪业的囚服做不孝的女儿,保管老天的愧怍叫她身死不能屈服!
当晚,夜深人静,韩凭枫从梦中惊醒,身侧空空:韩凭柳趁夜逃出了园门,逃出了她母亲的祈求,逃出了韩凭松的堡垒,赤手空拳一个人闯进了真实。因年轻,小小的人大大的天地,举头不敢问天垂眼不敢斥地,怀抱着一无所知的童真气概,发疯,发狂,非要到人群里去,便是——
天地蜉蝣,青柳飘零,少年惟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