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药怎么多了几味,我不认得。”
韩潺守在屋里给韩凭松煎药,见药包里多了几味不认识的药材,便捡出来问枝凡。枝凡正看着火,这药韩潺一向是专门在沁芬阁的隔间里单独煎。一来是厨房烟火气味过重,扰了药气;二来是环境潮湿,煎药的器具不好保存干净,沁芬阁专门存药许多年,环境得当,不会坏了药性。
听见韩潺在一边疑问,枝凡便投入一块湿柴以免火势太大,起身走到韩潺跟前去一一指认:“少爷前些日子不是伤风头疼么,便给北京的大夫去了信,回来说加几味药。这是荆芥,有穗花,像草,治头疼;这是防风,根头像蚯蚓,切面有凤眼圈,辛温解表;这是五味子,红的果子,宁心安神;这个是太子参,黄白色有牙痕,补气清火。我家里以前就是给人收药的,这个还是认得,都是我从城里买回来的。”
韩潺问:“这太子参和人参不同?”
枝凡说:“太子参性阴,补气清火,不冲撞,人参性烈,大补动血,两味药材大不相同。小少爷你可放心,大夫的两张方子都在这里,字迹我都比对过了,不能有错。”
韩潺伸手探方子来默背,将几味不宜久煎的解表药分开浸泡,轻声说道:“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好在你懂些,否则我又要去学医书,便真的头疼呢。这火生起来了便加湿柴扑着,药得浸半个钟,还不成呢。”
枝凡应下了,闷了几块湿柴,上好的桑柴在底下烧得委屈。他撩开窗通烟,不由得叹气道:“少爷这身体也是,被那位白白拖累了这些年,都成了根了,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戒了这药。有了病根,一点风寒伤病都要紧。”
韩潺用手帕拭手,缓缓道:“他这两天也懒起床,恨自己太蠢钝,料理厂务还不上手,不能为他分担,叫他生着病还担心操劳。”
枝凡说:“小少爷别这么说,本就是天凉换季,厂子里忙起来是不饶人的,往年也是着急忙慌,可进账好看呢。您照顾少爷也疲累,能料理的事也替了,谁还能说你不好呢。偏偏方妈妈老家闹瘟疫,她弟弟一病死了奔丧去了。家里也忙不过来,姨小姐催着我们找帮手去,可不明底细谁敢领进来,多亏文璜少爷叫来的几个佣人。”
“我前些天到左家去,见着左文寅夫妻在那里了。文寅大哥是乐益一位校董的相识,我便询问凭柳的消息,因是他介绍进去的,自然对方留意了些,这才得了消息。他告诉我凭柳学习上进,很是努力。真是多亏他家里,否则难事实在太多。”韩潺说道,“你看看厅里的麦子茶还有多少,等一阵哥哥醒了仔细盯着别叫他喝浓茶。”
枝凡点点头,凉水烧滚水,他趁空出门离开。踏步下楼转过小书阁,直踏过楼间步道,到了对楼的闲阁,从闲阁后门下楼便过慈孝竹林道。在正厅取了麦子茶预备回沁芬阁,一扭头缺撞见韩凭松披着外衣远远走来,不由得叫住他:“少爷,少爷,您怎么起身了,您要到哪儿去?”
韩凭松面色苍白,十分疲惫地慢步,看着枝凡问道:“春宣怎么不端了早饭来,我还要去厂子里,今天有要事。小潺到哪里去了?”
枝凡只恨他不清楚:“您都这样了还要出门么,小少爷守着您过了夜,这在沁芬阁给您煎药呢。您还是休息吧,不然他见了要和你发火呢,您的身体要紧啊。”
韩凭松路过他向正厅去了:“我等他端了药再去,你端早饭来给我,头晕得厉害。”
枝凡该劝他修养,又照顾他胃口优先,只好迭步向后院去,见到春宣指挥人去清理藏书阁,对她道:“你可犯了错啦,怎么不惦记着看住少爷,早饭都没吃着!”
春宣有些慌:“少爷醒了?他不是病着么,这么清晨就醒了?”
枝凡撩开门帘进厨房给盛早饭,春宣跟进去给他帮手。枝凡推着她把热粥送去正厅,自己跑去给韩潺通风报信,希望劝住韩凭松留在家里好好调养。
韩凭松吃过早饭,一望西洋钟已经过了半早,便要起身去叫李叔备车子出门,却实在浑身疲累,头疼不已,便想回屋里去等韩潺煎了药来喝了好些。
他扶着桌沿撑起身子,才一回头去便见韩潺抱着手立在门扉边,背过天光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不知道已站了有多久。
“你在那里站着做什么,要不要去睡一阵,昨天夜里又跑过来守着,我没事。”韩凭松走过去正正他的衣领子,韩潺一把挥开他,含着一点冰刺着他。
韩凭松低着头对上这视线:“不要同我闹,你知道厂务繁忙,真是走不开。”
韩潺一扬眉毛:“你也不要跟我闹,你这条命倒是不值钱,阎王一个嗤嗤你马上就滚到地底下去了!你要是死掉我就是跟在你后面吊死也不给你哭灵!”
韩凭松皱眉:“快掌嘴,不应该讲这种话。”
韩潺手一甩便拍了一掌在韩凭松脸上:“你上了年纪,非是我打醒你不可。”
这一掌不重,如猫爪子打在手背上似的,谁都知道是胡闹。韩凭松捉着他的手腕将他拖进屋门来,压着声音愤愤道:“我自己这条命我很清楚,你再要虚张声势,就只好跪祠堂去反省。”
韩潺冷笑:“好啊,你看我不把那破祠堂砸了!那破厂子,等你死了我便卖了去,我烧了它!”
韩凭松叹气:“主管司事不能顶全部,换季时候正要紧,我要过去看看的。我今天把事情办完,明天陪你好么?”
韩潺突然非常无望,眼睛里霎时有泪花天旋地转:“你不听我的,我不是叫你陪我,你的身体自己不关心,我为什么要拿我这条命去替你求佛供奉!你这样子一个人,我何苦还要活在这个世上每天千刀万剐!你这样糟践自己,我不必要为你成天担惊受怕——”
韩凭松用掌心轻轻阖上他的嘴,几乎盖住他小半张脸。泪水在着急的眼神里打转,韩凭松比着安静的手势,一手关上门低头擦去韩潺的泪花。韩潺掐住他的手腕在他掌侧狠狠咬了一口,很不客气,韩凭松疼得抽气。
“对不起小潺。”韩凭松浑身乏力,脑子里有个榔头笃笃地敲,眼见韩潺如此急切,马上妥协,“不去了,我不走,别哭。”
韩潺甩开他擦去泪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给我回屋里去等着,仔细躺好。我要去煎药了。”
韩凭松把他一把拉回来:“药苦,别煎太清。”
韩潺用力抽他:“苦也得喝,你还嫌苦,老老实实睡在床上早都好了,成天上蹿下跳,巴不得绕苏州城跑几圈,还养什么马,把你拖出去套上车就能跑。”
韩凭松无奈:“平时对别人惜字如金,难听的话都灌进我一个人耳朵里。”
韩潺不得不息火:“快回屋里去,手也是冰凉,吃了早饭还是冰凉,这两天永远是冰凉的,一定又要发热了。”
韩潺说着抽出手又回沁芬阁煎药,韩凭松看着他急匆匆走开,自己后知后觉摸一下后颈,顿觉滚烫,原来真是发热,怪不得头疼脑热。怨不得别人说自己没良心,光害得别人着急担心,自己没心没肺堪比孩子,实在不该。
拖着脚步往回走,春宣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立刻扶着韩凭松慌忙道:“少爷,你可别逞能,病着得休息,要是又犯了旧病可就麻烦了,吃了两年的苦药全白费呢!”
韩凭松摆摆手,春宣便识趣地松开他,他抱着手走在前面,别过脸对春宣道:“小潺叫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