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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宣一早起来接了方妈妈的活手忙脚乱,怠慢了这边照顾韩凭松的事情,正有些不安,说道:“哎,刚刚小少爷在飞慈楼撞见我,便叫我来看看。”

韩凭松愈发觉得胸口沉闷,拦住春宣说道:“我要茶。”

春宣一脸为难:“小少爷嘱咐了浓茶不准喝,清茶也得等着喝了药才行。我给您倒水来。”

韩凭松被噎住,只好默许了,挥挥手示意春宣立刻就去,自己努力加快脚步回了屋子,刚在楠木环椅上坐下就浑身乏力,忽而过往旧疾欲发的预感在心中升腾翻涌。

韩潺守着砂锅,将一煎二煎的药汁混了倒出一半在药盅里,枝凡见备好了就要照常端去,他却忽然拦住,从药柜里找到存放梨膏糖的小格取出两块用瓷碟盛好,才叫拿了去。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回了正院,推开正屋的门便见韩凭松倦倦地托着脸在桌前。春宣拎着倒了小半壶的热水,见他们进来便放下那只紫砂锡皮小壶,她等枝凡一阵,两人又赶紧退出门去了。

韩潺一手去探韩凭松的额头,一手掀开药盅盖子,热气喷薄。韩凭松自觉地端起来要喝,韩潺轻轻推开他的手,捻起梨膏糖塞进他嘴里:“含着再喝,这么大个人还怕苦,本来就是药灌大的,愈发像个小孩子呢。”

韩凭松默然:“也不是我愿意喝的,要不是养着这个有良心的,早就受不了一个人寻死去了。”

韩潺一脚踢在他脚踝处,韩凭松吃痛,韩潺甩手端着药盅就走,韩凭松一句话来不及说,对方把门一摔,他只好迁就着被关在门里。

韩潺出了门把药盅递给春宣,心跳忽然乱的厉害,神绪不能安宁,立刻握住自己手上那只带了许久出五彩的银镯子,扭头道:“我要去寺里,也许夜里才回来,叫他睡下休息,他一受凉只要能睡着就能见好。吃了晚饭记得温了药来给他。”

春宣应了,见韩潺心不在焉的,鬓边冒起薄汗,多心问道:“小少爷,您还好?”

韩潺摇摇头:“没有事。我这就走了,小姨醒来了交代一下哥哥的情况。”

“今天说是二小姐要接了表少爷回来吃饭呢,您还是回来吧。”春宣说。

韩潺点头:“好,太阳落山就回来。”

太阳当头,好在深秋寒气对挡,竟也算得上闲适。韩潺上山,心想早知道应该叫韩凭松在西苑晒晒太阳光,明明就是秋寒伤风,不应该久睡昏头。

庭院老梅青叶飒飒,槐树叶子涌了一地,僧人扫起又铺满,簌簌有声。大殿里,住持擦佛灯燃香烛,韩潺又抄佛经。《药师经》平摊,佛表纸压在掌心下,研墨落笔。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时薄伽梵,说是语已,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因深深磕落头向我佛恳求,寤寐虔诚不曾怠慢,愿求一人长命,但求二人衷心,病痛不侵死生不见,业力尽果,一叩、二叩、三叩,神佛在上佑护他一切安康。

屋外,刹时变了天,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凭松,你在做什么?”裘淑仪来探视韩凭松,在门口见他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字,急忙进门扶住他,“你怎么起来了?还在发热么?快躺好。”

韩凭松将笔搁下,顺着裘淑仪起身,还是笑着对她说:“小姨吃过了?”

裘淑仪一拍手背:“哎呀,小姨都忘记了,还没吃,刚刚我给你熬了鸡汤,你是和弟弟妹妹一起去正厅吃饭,还是小姨给你端进来呀?”

韩凭松穿好外衣,问道:“小潺去哪里了?”

裘淑仪叹气:“早晨你刚睡下,他后脚就着急上山了。出门前碰着他,我说就在家里祠堂告拜一下算了,他不听呀。春宣给他留着一份热着,你先去吃,啊。睡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上,真是病得厉害呢,再不敢怠慢身体了吧?”

韩凭松点点头,跟着裘淑仪向正厅去,裘淑仪扶着他,忧心道:“你病成这样,摸起来写什么呢?”

韩凭松依然模棱两可地:“家书。”

俨然玩笑,裘淑仪轻轻打一下他的手臂,韩凭樟从正厅冒出来搀住韩凭松另一只手,眼神怯怯的:“大哥,您还好?”

韩凭松无奈,将两只胳膊从母子二人手里抽出来,自行走进了正厅:“我一切都好,赶紧吃饭。”

韩凭枫盛了饭,见韩凭松走进屋子,立即问道:“大哥醒了?先喝汤么,小姨亲自熬的……”

韩凭松从她手里接过瓷碗:“我不是墙头草,一吹就死在地上了。我自己来,凭枫坐下。”

各人回到位子上,韩凭松眼前被热汤的蒸气氤氲得模糊不清,正前方是简易的供坛,饭前惯常点香祝祷,也许是韩凭枫点燃了线香,三枚火星泛着火红的眼,轻烟混杂着蒸气,屋内一片茫然。

香灰寸寸磕落。

韩潺起身,双腿一时麻木酸疼,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直,怀着歉意向住持深深鞠躬,拾起桐油伞出寺门下山去了。

他揉揉额心那处因反复磕碰而瘀红的伤处,踏过山阶雨幕,重回那处幽静园林,晚秋时节多寂寥。

正厅传来一阵话音,听见韩凭松无意的两句话,知道是休息好了,能吃得下饭一切都好。韩潺收起伞钻进廊道,一路走回正院。到正房,他踏踏鞋面的雨珠轻手轻脚迈进房间,将装着纸灰的平安符放在韩凭松枕下仔细垫好。

正当转身出门,眼睛留意在书桌上倒扣的陈本,猜测是韩凭松又逞强爬起来做了什么事情,便忿忿地端起,竟是老族谱本子,摊在族人小传编处,却一见那内页,还是新鲜墨汁写下的字:

同里韩式四十三代嫡子,名韩潺,清光绪二十九癸卯年二月十四辰时生于苏州盘门南。父韩复同,母裘婉仪,兄韩凭松。

潺少时坚毅虔诚,勤恳亲孝,于北山寺礼佛数年,时至年七岁接回本家,至此不离左右。潺尊亲爱兄,体贴姊妹,聪颖勤学,内敛周至,世间难出此等可爱之人。族运戚戚,唯恐亲人尽去,后人难能记述不周,徒留弟郎孤苦无依,纸上无名,遂由兄亲笔记撰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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