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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叁四、白马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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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潺,睡得好么?”

韩潺睁眼,便见韩凭松在一边陪着他呆坐,怀里的猫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一时天聋地哑没有动静,苍茫茫一片,慈孝竹此时沙沙,不分昼夜早晚,懵懵懂懂地回过神,立即弹起身:“你怎么跟我在这里傻坐着?回头又病了——天很冷!怎么下起雪了……你快回屋,太阳都落了。”

刚一起身,身上披着厚厚的披肩滑落在地,韩凭松神色淡然地弯腰拾起,自己掸掸肩头薄薄一层雪屑,对韩潺说道:“你怎么闷闷不乐,要不要跟我到城里住几天?”

韩潺怔怔:“什么?”

韩凭松又说一次:“想去城里么?我们去城里玩几天。”

韩潺说:“你忽然疯了?你的手很凉,快去取暖,我把药热了端给你。”

“我真心的。别为了凭柳自找不快,她本就说话刺耳,你知道她还没长大,正比你年轻时候。”韩凭松难得好言相劝,果然还是为了韩潺,“我怎么会叫她知道我和你的事情?”

韩潺握紧他的手说道:“天底下任何人来诟病我和你都不要紧。她年纪尚轻,磨难受尽,那样一个要自尊的姑娘,不能受得了依仗的哥哥们犯下不伦的罪状。我也……我也不想从此在她眼里成了给你消遣的形象。其他人都不要紧,在她心里我还是可以帮上忙的形象,她还那样小,我分明知道这落在她眼中是灭伦的可恶事情……唉,我不想在她面前这样可恶。”

韩凭松当然别无他法,心里苦苦哀求韩凭柳陪着他隐瞒起来,可韩潺这样一个敏锐的性子,自然是不会再放心的。此时韩潺看着他的神色,便是一副穷途末路无可奈何的样子。所以他想到带他离开这座园林,走到巷弄里去探视这世上鲜活的东西,使他不再放纵于人情感官之中。

他认可人总是蛰伏在一个地方不能走开是容易发疯的,从前他身体羸弱不能走动,总是在这座园林里栖息盘桓,像是一只恋巢的雏鸟,那时他总是能听见有人谈话,他听见风吹草动,花也开口鸟也开口,后来连池里游鱼也喧嚣不停。一个病人,一个年轻以至于年幼的病人,常年豢养在这座奢华美丽的园子里,举止步停都被打点妥当,他明白快要发疯是什么样的错觉。自由——?自由——是——什么——?多希望上苍能仁慈一些。有一年为了可以出门,砸毁了一间书房,阿爹阿娘竟不恼,纵容他大闹,百般宠溺,却也没挣得一个出门的时机。

十四岁那一年,他初见韩潺在低矮寺林,忽而想到这个孩子在佛祖脚下便像是父母手下的自己,生来连一条命也不是自己的,立刻有了操纵摆布的念头。为了潜潜抗议,摘取了凭字辈的字头,偏偏为他取了个单字,好在父母纵了去。你就叫韩潺,跟着我姓韩,我要叫你小潺。韩凭松心想这世上终于有一件为我存在任我喜爱的东西了。

他那时候,仅仅把孩子作为一——件——东——西——可这件东西长出了真心实情,反而养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了思维意识,渐渐明白喜怒哀乐,反过来操纵着他的心灵。从此以后他只能心甘情愿成为韩潺手里一枚败落的统帅,一只意欲离巢却折翼败退的伤鹰,一颗再难挺拔却侥幸能活的枯松,永生永世困窘在这汪清清潺水中,抱柱而死。这一切都是兰因果絮,偏偏韩潺是个如此虔诚的佛门香客。

韩潺一时答应了出去的提议,说好直到新春节前夜要回来,韩凭松很高兴,稀里糊涂便要收拾行李。

你一言我一语的事情,谁也不嘱咐,当然不能这样草率,韩潺赶紧拦下他,今天日已尽,明天再讨论。

“你真高兴。”韩潺立在他面前,忧心忡忡。

“为什么不高兴?”韩凭松理所当然道,“现在就走吧。”

直夜了韩凭松和韩潺也不上桌吃饭,方妈妈端了饭菜去敲正院的门,屋里烛火摇曳,书影乍迸,没等到回应,她便提起声音问询,无人应答,便推门。

屋内空无一人。

她大惊,满地狼藉,衣衫堆了一团一团,花梨木的箱子不见影迹,立刻着人满园子找,怕是遭贼——

小雾疏雪鬓头生,蹄下碾沙尘。韩凭松骑白马,韩潺自背后用力环抱他的腰际,将面目埋进韩凭松的狐绒领肩,马背上颠簸的晕眩成了一场好梦,马镫震得脚底酥麻,依附在温暖的身体,花梨木箱在马褡中咣咣打响,泥土新雪的腥气翻涌,霎时五感俱全,居然十分动容。

娄门街景灯火通明,夜已滂沱,初雪在娉婷的苏州城旖旎无限,明黄的灯笼墙头辉映细雪淋漓的城墙,行人匆匆重重。

白马嘶鸣,磨损后粗糙的缰绳嵌进韩凭松的手心,马背上刺痒的鬃毛刷过指尖,腹部有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将他环抱,雪点吻过他的眼睫鼻尖。

韩凭松率先下马,白马温顺地侧过脸蹭蹭他的后背,他张开手接住韩潺,提起箱子,将白马寄在城门外的马栈,招手人力车送进城。

旅店入夜常满员,何况苏州客满,入冬难得水路仍通,前几日还有商船靠岸,一时优渥的旅店无处可寻。韩凭松非常明白,叫车子径直到了阊门下塘一处小洋房前,筑有新式石库门,实在气派。韩潺恍然:“这是个好房子呀。”

韩凭松将钥匙交给门房,门房便开门去。韩潺问道:“这是谁的房子?”

韩凭松笑道:“我们的。”

韩潺茫然:“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么好的屋子常年不住可是要坏的。”

韩凭松对他解释:“这是租赁的。当时从北京回来就说要城里置办一间屋子,和文璜四处探查,实在很喜欢这里,可屋主不肯卖,后来便租赁了,平日里文璜喜欢约着人来这里谈生意,时常有人打扫的。”

韩潺说:“园子里好好的,做什么要租房子,又不住。”

“那时一大家子闹不愉快,我见你成天心事重重,也许是不自在,想着接你来住一阵,可百般耽搁,连自己都忘了,也是前些天划账给文璜的时候他提起,才要想着新年你生辰前问问你意见。春后厂子里事情多,你跟着我去学管生意,我们就在这里住到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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